【孬种】(115)孬种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旁边的人都听不见,但箫蓦看见了。他看见李长怋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长出来了。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回来。安检员愣了一下,想拦,但李长怋已经跨过那道线了。他走到箫蓦面前,没说话,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短到箫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短到箫蓦只来得及感受到他外套上凉凉的风,和他毛衣下面那颗心跳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就退了回去,退到线里面,看着他。
“别来找我了,”李长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太远了。”
他顿了顿,看着箫蓦的眼睛。
“好好生活,蓦蓦。”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广播里又播了好几趟航班,他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花。红玫瑰,黑纸包着,银灰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是他今早跑了三家花店才找到的。他想,这花他抱了一路,最后也没送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走出到达大厅,走到停车场,他看见一个垃圾桶。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张着口站在那里。他站在垃圾桶前面,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花扔了进去。玫瑰花朝下,砸在桶底,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根银灰色的丝带弹了一下,挂在了桶边上。他转身走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开得很慢,像是不太认路似的。
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前面的红灯,看着旁边车道上那辆车的尾灯,看着人行道上牵着手过马路的情侣。他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没理,拐进一条小路,又拐出来,开回停车场。他跑进去,跑到那个垃圾桶前面,弯腰把那束花捡了出来。玫瑰被摔散了,有两朵的花瓣磕掉了边,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蕊。那根银灰色的丝带还挂着,他把它解下来,重新系好,系了一个比刚才还好看的蝴蝶结。
他抱着那束花走回车上,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那束花,伸出手,摸了摸那束花的花瓣,像是摸一个人的脸。
“太远了我也去。”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那束花坐在副驾驶上,红得发烫,在灰色的座椅上,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那股玫瑰的甜香,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关窗,就让风吹着,吹了一路。
回到家,他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放在那束花旁边。
他躺到沙发上,侧过身,看着那束花。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一点,但还是很红,红得像那天晚上李长怋回头看他时的嘴唇。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最后抱他时的触感。那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回抱,那个人就松开了。但他记住了,记住那只手搭在他背上的温度,记住那颗心跳在他胸口的感觉。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着列表上面那个名字。李长怋,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他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打开,也许永远都不会开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样躺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茶几上那束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红着,烫着,像他那颗没送出去的心。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长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舷窗外面的海市正在一点一点变小,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口,全都缩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再飞高一点,连地图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里。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当医生,在这里成家,在这里老去。他规划过很多次,在哪条街上买房子,要不要养一只狗,客厅里挂什么样的画。那些规划里都有同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在厨房里偷吃他刚做好的菜,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把他推醒说“阿怋我饿了”。他花了七年时间,把那个人装进自己所有的未来里。现在他要走了,去一座没有那个人的城市,重新规划一个没有那个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