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142)孬种
后来他没有当成设计师。原因有很多,李聿的身体,箫蓦的绑架,那根朝他砸下来的棍子,和那个替他挡了棍子的人。
他选择了学医,因为学医可以照顾李聿,可以照顾箫蓦,可以把两个他最放不下的人都拢在翅膀底下。他以为那是成长,以为那是责任,以为那是爱。他把那些画满线条的课本收进箱子里,塞到床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李长怋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箫蓦正低头吃东西,筷子夹着一块叉烧往嘴里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跟他抢。李长怋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见箫蓦父母的那天晚上。
那天秦岚做了一大桌子菜,箫振海坐在主位,箫木扬在旁边插科打诨。箫蓦坐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我们阿怋以后是要当设计师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李长怋当时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有跟箫蓦说过自己想当设计师。他只是在一次闲聊时提了一句,提了一句而已,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但箫蓦记住了,记住了一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愿望。那天晚上,他坐在箫家那张大圆桌旁边,听着箫蓦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们阿怋以后是要当设计师的”,忽然觉得眼前的路亮了。
他那时候觉得,有箫蓦在,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成为。因为箫蓦是那个唯一抬头帮他许愿的人。
后来他没当设计师,他把那个愿望收起来了,收进一个很深的抽屉里,锁上,钥匙扔了。他以为再也不会打开了。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这枚戒指,这枚手工打磨的、线条不算完美、内壁却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戒指。箫蓦做的,箫蓦亲手做的,一个连设计图都画不直的人,磨出了一枚戒指。为他磨的。
李长怋把手翻过来,戒指在灯光下又亮了一下。他看着那道光,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七年攒下来的,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箫蓦给过他很多痛苦,那种你明明在等、他却假装不知道的痛苦,那种你把自己放得很低、他却视而不见的痛苦,那种你以为他这次一定会回头、他却越走越远的痛苦。
痛苦到他想过放手,真的放手,放开手,让他走,让自己死心。但每次他都没做到,不是因为不够狠,是因为箫蓦总在他决定放手的时候出现,站在他面前,说那些让人心软的话,做那些让人心软的事,像现在这样,磨出一枚戒指,套在他手上。
箫蓦赋予了他悲伤一万次的权利。每一次,都是箫蓦给的。每一次,他都接了。
但爱到最后,只剩一句——我甘愿。他甘愿被伤害,甘愿被等待,甘愿被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又拉回来。他甘愿做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的人,做那个不管对方走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的人。他甘愿做菩萨,纵容他的一切,纵容他的任性,纵容他的反复无常,纵容他那些伤人的话和那些更伤人的沉默。
他甘愿,只要那个人留在香港,留在他身边,让他能看见他,能摸到他,能在他半夜踢被子的时候帮他盖回去。
让他支配箫蓦的全部,不是那种粗暴的支配,是那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让箫蓦自己把链子递到他手上的支配。
李长怋夹了一块叉烧放进箫蓦碗里。箫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块叉烧吃了。
“好吃吗?”李长怋问。
箫蓦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李长怋没听清,但他没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人吃东西,看着那枚戒指在他自己手指上闪着光,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滋味回来了。
吃完饭后俩人去了海边,风很大,把箫蓦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栏杆边上,手搭在铁锈斑驳的扶手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零星的船灯在远处晃着,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他今天晚上话很少,从餐厅出来就这样,李长怋走在他旁边,他就不说话,李长怋停下来看手机,他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小狗。
“我明天就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飘进李长怋耳朵里,低低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想说的事。
李长怋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他。箫蓦没看他,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海,海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领口那里灌满了风,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