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182)孬种
他的嘴就没停过,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复读机,翻来覆去地播放着“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这几条固定内容,偶尔穿插一句“你饿不饿”或“要不要喝水”,试图用生活服务类节目来冲淡情感类节目的沉重氛围。
李长怋走在前面,既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只是沉默地开门、换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动作行云流水,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像一只被倒吊的蝙蝠,可怜巴巴地垂在那里。
箫蓦把那件外套取下来重新挂好,跟在李长怋后面走进卧室。
李长怋坐在床边,开始解衬衫袖扣,箫蓦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自己的脸凑到李长怋视线正前方,挡住了他看袖扣的路。
“对不起嘛,”箫蓦说,声音软得很,“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长怋绕过他的脸继续解袖扣。“你哪次不知道?”箫蓦被噎了一下,但很快重整旗鼓,又凑过去,“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一天吗?”
李长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该这么早回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坏了你的好事。”箫蓦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好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心虚。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胸口发胀,换了个方向进攻。“你赶回来的?累不累?”他伸出手想去摸李长怋的脸,被他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了,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李长怋解完了袖扣,又开始解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心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心累。
句句有回应,句句伤蓦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加大哄人的力度和密度,从“对不起嘛”升级到“我以后不去了”,从“我错了”升级到“你说什么我都听”,从“你别生气了”升级到“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把李长怋逼得从床边挪到了床头,从床头挪到了床中央,最后整个人被箫蓦压进了枕头里,李长怋的后脑勺抵着枕头,长发散在雪白的枕面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他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箫蓦,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刚才那男的谁啊?”他问。
箫蓦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李长怋会继续审判他的“夜不归宿”和“电话诈骗”两桩大案,没想到第一个被拎出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趴在李长怋胸口,下巴抵着他的锁骨,想了想,说:“不认识,就一帮忙带路的。”
李长怋挑了一下眉。“带路带到把你送出门?这服务挺周到。”箫蓦听出了这话里的醋味,那股酸劲浓得像没兑水的柠檬汁,酸得他牙根都软了,但他不敢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缓刑期,笑出来大概会被直接判死刑。
“人家就是看我被堵了,帮我解了个围,”箫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坦荡、问心无愧,“真的没什么。”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箫蓦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又骗我。”
“他送你出来的时候,手有没有碰你?”李长怋问。箫蓦摇头。“他有没有要你联系方式?”箫蓦又摇头。“他有没有说下次再来玩之类的话?”箫蓦想了想,摇头。
倒是自己还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箫蓦趴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忽然觉得这场审判的走向好像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今晚的主题会是“箫蓦欺骗李长怋深夜泡吧案”,没想到开场十分钟就拐进了“吃醋与反吃醋”的支线剧情。他不敢高兴得太早,但心里那颗被压了一路的石头已经悄悄松动了一点,他趁李长怋不注意,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只犯了错后在主人脚边蹭来蹭去、试图用撒娇来逃避惩罚的金毛。
李长怋没推开他,也没抱住他,就那么躺着,任他蹭。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从箫蓦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远处打雷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今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刚下飞机。”箫蓦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提前赶完了那边的事,想早点回来。”李长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到了家,你不在。打电话,你说你睡了。”他顿了一下,“我问了好多人,最后阿ken才联系我。”箫蓦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那张在床头灯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