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山野公园时，园内游人寥寥。这里草木繁茂，林荫小道蜿蜒向前，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两人并肩沿着步道慢行，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屿走得不快，目光不时落在四周的景致上，眼里满是兴致。走到视野开阔的观景台时，他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就地找了处石凳坐下，提笔开始勾勒眼前的山景。炭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寥寥数笔，上面就有了形状。

顾也没有打扰他，静静坐在一旁等候。他看着沈屿低垂的眉眼，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对方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时那个躲在角落、怯于与人相处的孩子，如今从容又淡然，手握画笔，便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从前他只当沈屿是需要自己照顾、守护的弟弟，是相依相伴的家人。这么多年四处打探消息，为他的安危忧心，重逢后这么久才终于生出些他真的长大了的感叹。

突然顾也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耳间只剩下自己都心跳声。

顾也清楚自己的心思，那些为对方担心，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情绪不知何时变了滋味，演变成了他不敢深想的情愫。

他们相伴长大，跨越了整整十余年的时光，彼此是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往后又该怎么相处？若是惊扰了眼前这份安稳，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心思纷乱间，沈屿已经画完了草稿，合上速写本站起身，转头便对上顾也复杂的目光。他察觉到对方神色有异，眼里露出几分疑惑，缓步走了过去，“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走近之后，他能清晰看见顾也眼底翻涌的情绪，困惑、怔忪，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

顾也连忙收敛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扯出一抹略显不自然的笑意，“没什么，看你画画看得入神了。画完了？”

“嗯，大致轮廓画好了，回去再细化。”沈屿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又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比城市里安静多了。”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顾也脱口而出。

“好”沈屿浅笑着迎合，“常来。”

两人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走到一片临湖的草坪。湖水澄澈，沈屿蹲下身，伸手轻触水面，冰凉的湖水漫过指尖，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顾也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神温柔又深沉。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两人才回去。

顾也心中有事辗转反侧都睡不着，干脆起身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连片的灯火铺向远方，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拂在脸上，可他满脑子都是白日山间沈屿低头作画的模样，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眼神都在他心中流连。

真是疯了。

黑夜中只余一声叹息。

一连几日，顾也去往画室的频次没变，言行却不自觉多了几分拘谨。从前能自然落座闲谈，如今沈屿抬眼冲他浅笑，他都会下意识移开目光。

沈屿心思细腻，早早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虽不解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与他相处。

当年被迫仓促出国治病，来不及好好告别，辗转多国、数次更换联系方式，无数个被病痛与债务裹挟的深夜，他靠着描摹顾也的模样熬过难熬的日子。沈屿早在几年前就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回国定居、重新落脚这座城市，他主动邀约出游，就是想多和他相处。

这天傍晚，画室里暮色漫入，沈屿收了画笔，看着坐在沙发上走神的顾也，轻声开口，“最近总看你心事重重。”

顾也猛地回神，敛去心绪，“没有，只是公司琐事多了些。”

沈屿缓步走到他面前，从画架上取下一张新画。画纸上是城郊山野公园的光景，石凳旁，一个少年静坐作画，另一个人倚着树木静静凝望，笔触细腻温柔，藏着不言而喻的偏爱。

沈屿垂着眼，语调轻柔，“这幅画，我画的是你。”

顾也怔怔望着画纸，抬眼撞进沈屿盛满情意的眼眸。

“阿也，你喜欢我？”

藏在心底数年的心思被一语戳破，顾也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的挣扎煎熬尽数消散。他喉结滚动，半晌才轻声问，“你……”

“我和你一样。”沈屿抬眸，眼底盛着经年未改的温柔，“我喜欢你。”

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掀动桌边零散的画纸。顾也积攒了几年的忐忑终于落地，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沈屿微凉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