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之月亮奔赴而来(28)+番外
他看了一眼门内含笑而立的白鹤淮,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苏喆,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被暖光浸透的院落里。
然后,他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影没入门内光晕的刹那,他仿佛听见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不知是谁的。
第15章 黄花梨
庭院里药香与茶香交织,几盏石灯沿着青石小径依次排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染出一方宁谧天地。石桌旁,红泥小炉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素白茶壶,壶嘴吐出袅袅白汽。旁边还煨着几个橘子,橘皮被烤得微微发皱,散发出甜暖的焦香。
苏昌河的脚步,在看清庭院中那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石桌旁,苏卓正安然坐着。她今夜穿了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一件海棠红的比甲,长发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颗小小的白玉铃铛。手里捏着一柄长勺,正从茶壶里舀出澄澈的茶汤,注入面前的青瓷杯中。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在苏昌河脸上。随即,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听说,”她将手中那杯刚沏好的茶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快,“有人想喝茶?”
青瓷杯在她指尖下转了半圈,杯沿正对着苏昌河的方向。杯中茶汤色泽清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绿色,热气氤氲,一股冷冽而独特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
“新出的雪山春芽,”苏卓笑盈盈地补充,眼神里带着点邀请,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尝尝?”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苏卓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转身就走,还来不来得及?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笑话,他苏昌河什么时候怕过?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大步走过去,也不客气,伸手就接过了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温度适中,不烫不凉。
他没有坐下细品,反而转身,大喇喇地靠进旁边的藤椅里,翘起二郎腿,仰头——
“咕咚。”
一杯清茶,被他如饮酒般,一口灌了个干净。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粗豪的潇洒。
坐在苏卓身旁的白鹤淮捧着茶杯,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嫌弃地低声嘀咕:“牛嚼牡丹……”
她手里刚剥好一个烤橘子,橘瓣在灯光下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看也没看苏河昌,径直将那剥好的橘子放到苏卓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一直安静侍立在苏卓身后的云初,此时无声地上前,执起茶壶,动作轻缓地为苏昌河空了的杯子重新注满热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苏昌河对白鹤淮的嫌弃恍若未闻,也无视了云初的添茶。他仰着头,目光越过庭院上方的屋檐,投向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清冷淡漠的夜空。月亮不知何时又被薄云遮去大半,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我是俗人一个,”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叫我喝酒可以,大碗烈酒,痛快。品茶?”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意思。”
苏卓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的冷香,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向苏昌河,声音忽然变得轻缓,像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诱人沉溺的蛊惑
“雪山春芽,生于北境极寒之地的崖壁上,终年受冰雪淬炼。其香冷冽,初闻如雪原寒风,凛冽透骨;细品之下,却又有草木初萌的清气,一丝丝,一缕缕,从喉间回涌……”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独特的韵律,轻轻萦绕在苏昌河耳边。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茶水在壶中微微沸腾的细响。
苏昌河起初还不在意,可渐渐地,他发觉周遭似乎有些不同。
那股从茶杯中散出的、清冷馥郁的茶香,仿佛变得格外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热气蒸腾,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模糊地聚拢、变幻……最后,隐约勾勒出一道熟悉的、挺秀的身影。
黑衣,纸伞,沉默而立。
苏暮雨。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口猛地激起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带着某种酸涩的、隐秘的钝痛,和更深处翻涌而起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灼热念想。
月光似乎晃了一下。
不,不是月光。是他指尖那柄寸指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冰冷的剑身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