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之月亮奔赴而来(40)+番外
他不想赶尽杀绝,尤其是在这暗流汹涌、人心浮动的时刻。苏卓递过来的这个“台阶”,这份默契的“隐瞒”,恰恰给了他一个缓冲和调查的空间。
许久,苏暮雨微微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低声,真诚地说道
“多谢。”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斤。
他不再停留,握着眠龙剑,转身,轻轻推开了身后那扇紧闭的密室房门,身影没入室内温暖的灯光与浓重的药气之中。
门外,月光重新洒满石阶。
苏卓弯腰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斗笠,随手丢进角落。白鹤淮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苏暮雨消失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
夜还很长。
第20章 我喜欢
月光穿过廊檐,在青石台阶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密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浓重的药味与沉滞的喘息。苏暮雨在门前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
门口台阶上,只剩下苏卓一人。
白鹤淮不知何时已离去,或许是被方才的变故搅得心神不宁,又或许是体贴地留给这两人独处的空间。苏卓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姿势,背靠着冰凉的门槛,双腿屈起,双臂环抱膝盖,仰着头,望着夜空。风灯在她身侧投下温暖的光晕,却未能完全驱散她周身那层月华般的清冷。
她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天上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月亮,藏着什么惊世的秘密。
苏暮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走过去,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台阶上停下脚步。他没有靠门,站姿依旧带着“傀”的挺拔,只是脊背的线条,似乎比平日松弛了那么一丝。
他将手中的眠龙剑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古朴的剑身与青石碰撞,发出“铿”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卓的视线从月亮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柄象征无数野心与血火的剑,小巧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她默默地将身体往远离剑的方向挪了挪。那动作幅度不大,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浑身上下仿佛都写着“离这麻烦远点”。
苏暮雨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薄唇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笑意的弧度。这丫头,明明胆大包天到敢对大家长说要继承暗河,此刻却又对一把剑避之唯恐不及,倒也有趣。
“你心情很好?”苏卓忽然转过头,下巴抵在环抱的膝盖上,侧着脸看他。疑问的句式,却是笃定的语气,那双浸着朦胧烟雨般的眼睛,在月色与灯光的交汇处,亮得惊人。
没等苏暮雨回答,她又往前凑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影。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狡黠,用气音问道
“因为……苏昌河?”
苏暮雨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夜色里。没有承认,但同样,也无法否认。
因为苏卓说对了。
连方才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慕明策,都一语点破:“暮雨,你身上……没有杀气。”
经历过厮杀,连日奔波、与人周旋甚至兵刃相见之后,他身上竟然奇异地没有沉淀下惯常的血腥与肃杀之气。相反,那层笼罩着他三年之久、属于“傀”的冰冷坚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苏暮雨”本身的……放松。
这放松极其细微,若非慕明策这般阅人无数、又对他知根知底的老狐狸,绝难察觉。但苏暮雨自己知道,苏卓也知道。
这放松,或许源于方才与苏昌河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刀剑相向,言语试探,看似对立,可恰恰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碰撞,撕开了重重伪装与算计,让某些被压抑的东西,得以喘息,得以确认。
苏暮雨的思绪,因苏卓的提问,不自觉地飘远了一些。
他想起了方才慕明策在病榻上,用嘶哑的声音提起的旧事。
“第一次见你……是在鬼哭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血腥的炼狱,“你和苏昌河……打破了那里‘十个只留一个’的铁律。”
记忆的碎片骤然闪现——
阴冷潮湿的渊底,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眼神凶厉如狼,彼此戒备,互相残杀是唯一活下去的规则。
只有一个黑衣少年,与身后另一个同样黑衣、却笑得满不在乎的同伴,两人背靠着背,面对所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大家长冰冷的长剑刺来,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年少的苏暮雨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剑,血花迸溅,他踉跄后退,几乎是同时,年少的苏暮雨和苏昌河像是血脉相连般,同时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