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53)+番外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景色变了。
麦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尖,散落在路边,像谁打翻了一筐石子。沈砚沐踩在石头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路边的乱石移到远处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建筑,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座祠堂。或者说,曾经是一座祠堂。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瓦片,木梁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把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歪了,一块倒了,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地方?”沈砚沐又问了一遍。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旧冢。”
沈砚沐愣了一下。
谢家。谢寒屿的家族。
“你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半塌的祠堂,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
“你们在外面等我。”他最终说。
他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去。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谢寒屿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今天,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步伐很慢,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说了等我。”谢寒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沐跟上来了。
“我是你师兄。”沈砚沐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坡,站在祠堂门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走进去的人吞掉。
谢寒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里面,目光越过倒塌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上。
沈砚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谢寒屿现在的状态不对,像一扇门,关了很久,现在有人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从那扇门里涌出来的东西,很沉,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谢寒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爹带我来的。他说,这是我们谢家的祖坟,以后我死了也要葬在这里。”
“那时候我几岁?”谢寒屿想了想,“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
沈砚沐跟在他后面。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塌了一大片,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正前方的墙上原本应该挂着牌位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空白的木板,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挂了很久,被拿走了。
谢寒屿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看了很久。
“我爹死了。”他说。
沈砚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也死了。”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谢家倒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节哀顺变”?太假了。“人死不能复生”?太废话了。“你还有我”?太——太那个了。
他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谢寒屿旁边,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破屋顶的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我跟你说过,我家是谢家的旁支。”
沈砚沐点了点头。
“那不是真的。”
沈砚沐转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空白的木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谢家的嫡子。谢家家主——是我父亲。”
沈砚沐愣住了。
嫡子。谢家家主的儿子。
不是旁支,不是远亲,是正正经经的、流着谢家嫡系血脉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