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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曾闻(75)+番外

作者:山窗煮墨 阅读记录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他想说话,但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他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有人把地面抽走了,他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白茫茫的空间里。耳边有风声,有树叶沙沙的声音,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歌声又像哭声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砚沐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万年。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被子是绸面的,滑得像水,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头顶上是雕花的木梁,木梁上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子。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

沈砚沐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他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着几个字,笔锋苍劲有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这双手他很熟悉,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熟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感觉地面的质感——木地板,光滑的,打过蜡。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灰色的剪影。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精致。假山,流水,几竿翠竹,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空气里有花香,有竹叶的清香。

谢寒屿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师兄。”谢寒屿开口了,声音清冽,像冬天的溪水,“你醒了。”

师兄。他叫自己师兄。沈砚沐觉得这个称呼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他就是师兄,谢寒屿就是他师弟。他叫顾远徵。顾家的家主。顾家是三大世家之一,以结界守护闻名。他今年二十三岁,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他接任家主之位的时候二十岁,是顾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家主。

顾家的宅子在三大世家的地盘中间,坐北朝南,门口有两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满一地。他有一个师弟,叫陆辞远,比他小几岁,天赋极高,但性格冷僻,不爱和人说话。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不是“被告知”的知道,是本来就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一样自然。他知道自己叫顾远徵,知道谢寒屿是他的师弟陆辞远。这些事不需要想,它们就在那里,像树的根,扎在他的脑子里、心里、骨头里。

“辞远。”他开口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含了一块化开的糖。他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从少年叫到青年,从师父在世叫到师父离世。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从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狼崽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站在院子里、穿着玄色衣袍、手里拿着折扇的青年。

谢寒屿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他说,“你昨天晕倒了,大夫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这个眼神他很熟悉。

“我没事。”沈砚沐说。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砚沐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谢寒屿都是这个眼神。看了十几年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砚沐问。

“上午议事,下午巡视。”谢寒屿顿了顿,“晚上——”

“晚上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谢寒屿就是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你追问了他也不说,不追问了他更不说。他从小就这毛病。

沈砚沐迈步往院子外面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

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谢寒屿问。

沈砚沐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没什么。”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父亲去世后,身边只剩下他了。可能是因为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他身后,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像手,像脚,像呼吸。你不会每天都去想“我有手”,但你的手一直在。你不会每天都去想“他在我身后”,但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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