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90)+番外
顾星成站在他们旁边。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害怕。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阻止不了的那种白。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了。他现在三十岁,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过去重新上演。
“走吧。”沈砚沐说。
他们穿过走廊。墙壁上的影子在晃,不是风吹的,是这个世界在晃。
场景开始自己切换了,是这个世界在把他们往那些地方推。像一只手,从背后推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看。
先看到的是顾星成小时候。
大概四五岁,瘦瘦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布偶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是温明舒缝的。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缝好了。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他长大,提前给他缝了一个布偶。他从不离手。
顾远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不能死,你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沈砚沐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师父。他师父小时候是这样的。瘦的,白的,手里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偶。他不知道这件事。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
画面碎了。
然后是温知柔的院子。晚上,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梅树下站着两个人。温知柔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头发散着。她已经不是少女了。她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那个孩子正在屋子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顾远徵站在她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知柔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姐夫?”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干什么?”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沈砚沐从来没见过顾远徵发抖。他是顾家的家主,是那块不会动的木头,是那个走路像用尺子量过的人,但他的手在发抖。
“姐夫?”温知柔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梅树,她在求一个答案。“你为什么拿刀?你为什么对着我?”
顾远徵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喉咙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抖。“我答应过明舒。我答应过她。我会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
温知柔的眼睛睁大了。她明白了,像有人拿一盏灯照在她脸上,光太强了,刺得她眼睛疼。顾星成快死了,她的命可以救他,顾远徵要她的命。
“所以你也要杀我?”她的声音不发抖了。她知道了答案,这难道是每一个灵汐族人的宿命吗?当初是这个人救下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容身之所,灵汐族尚未复起,但她也要死在这换命的诅咒之下了。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紧了刀柄,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对不起。”他说了第三遍。然后他动了手。
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温知柔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手捂住了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她的白裙子往下淌。
她笑了一下,脸上有倔强和不甘。
顾远徵跪了下来。顾家的家主,那块不会动的木头,跪在了梅树下,跪在了她的面前。他的脸上有泪。
“对不起。”他一直在说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机器,停不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答应过明舒,我答应过她,我会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对不起。”
温知柔看着他,看了很久。血还在流,她的脸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冷。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那双从来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她的手从伤口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身体靠着梅树,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白色的衣裙铺在泥土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沈砚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坐在梅树下的身体。
他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阻止不了。他不是顾远徵,不是任何能改变这件事的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二十年后,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她死的时候穿着白裙子,靠着梅树,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
谢寒屿握住了他的手。
画面碎了。
然后是沈书衡。沈砚沐没见过这张脸,但他知道这是谁。他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鼻子也是。嘴唇也是。他站在那里,面前画着一个阵法。纹路是红色的,发着暗沉的光,像干涸的血。温知柔死了,他知道。但他可以把她复活。那封信上说,医修秘术可以换命。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