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6)CP
余久山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用种安抚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力道,轻轻拍了拍那只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
李景的身体,在那安抚下,微微一僵。纵有再多不满,也还是不情不愿地,乖乖松开了。
余久山忍着笑,从他怀里,将那瓶汽水抽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那“嗤”的一声轻响,是某种“休战”的信号。然后,他将那瓶冒着丝丝凉气的汽水,递到了李景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快喝,一会儿就不冰了。”
李景接过汽水,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那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滑下,也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因害羞而起的、莫名的火气。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下嘴,然后,闷闷地,做出了让步。
“算了,”他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兰亭吧。”
听到这个答案,余久山并没有感到高兴。
李景太好哄,也好哄得……太快了。他知道,这不过是李景为了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做出的又一次妥协。
对此,余久山常常感到一种无力的、近乎矛盾的无奈。
他不想成为李景的束缚。他可以做他的同行者,可以做他的托举者,但唯独,不能是那个以“为他好”为名,剪去他羽翼、禁锢他自由的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做,包括他自己。
“不,”余久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李景那双又开始变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一一列举着可行的选项:“一中,二中,四中,六中,这几所的升学率和师资都还不错。你考虑过哪所吗?”
他仔细地观察着李景的表情,试图从他细微的反应中,找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二中。”
李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本地的二中,离兰亭,只隔了三条街的距离。
这个选择,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昭然若揭的“小心机”。他的态度很坚决,显然,在他刚才那番“思考人生大事”的漫长时间里,早已将所有的退路和最优解,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李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的语气,问出了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我……可以走读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我找个房子,和你一起住,好不好,余久山?”
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大事”。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快答应我”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那点无奈,又加深了几分。
“想好了?确定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而是反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他深深地凝视着李景的眼睛,需要反复确认,这并非是对方一时冲动之下,为了“黏着自己”而做出的、不负责任的决定。
李景也回望着他,那目光,是少年人独有的,而不掺任何杂质的坚定。他将那枚一直被他攥在手心的、冰凉的金属瓶盖,捏得更紧了些,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
既然李景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剩下的所有事,余久山都会为他铺平道路。
居住地,自然不用李景操心。
余久山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让人在两所学校之间,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买下了一套复式公寓。他将公寓的照片拿给李景看,照片里,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房间。
两人都很满意。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当晚,当余久山独自一人,推开他父亲那间书房的门时,所有的阳光,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在那间色调冰冷、只闻得到墨水和权势味道的书房里,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
当余久山告知此事后,他那位向来喜欢掌控着一切的父亲,甚至没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只是在签完一份文件的末尾后,用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然后,用种淡漠的口吻,吐出了一句:“别忘了你自己该做的事。”
这便是许可了。
也是一场无声的、关于“自由”需要付出何种“代价”的警告。
余久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那瞬间闪过的不屑、厌恶,以及更深层次的、冰冷的野心,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恭顺而疏离的表情。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不像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像是场漫长的、关于权力的博弈。外人常说他肖父,无论是那份冷静的头脑,还是那不近人情的手段。于他而言,这却是最大的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