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29)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真没有。」
她看着我的时候不说话,她这个人很烦,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讲,光是坐在那里看我,我就觉得自己像没写作业被班主任抓到。
我把面前的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你最近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周一三五去餐厅打工,周二四晚上去数据室帮学哥整理数据,周末还接学校旁边培训班的助教活。」
我说:「你记这么清楚?」
她说:「你把行程表跟我共享了。」
我不说话了。
她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问我:「郑如瑯,你在怕什么?你还在想小狼和迎春姑娘的处境,对不对?」
我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很轻。楼下有人撑着伞走过去,鞋底踩过湿地,发出水被挤压而出的啾啾声响。
我本来想说,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没说出来,有些事情在心里压久了,会像一块没有晒干的布,表面看着没事,拿起来一拧,水还是会往下滴。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偷偷长霉。
我说:「我突然好怕穷。」
尹逢春没说话。
我又说:「怕一直没本事,怕哪天我妈生病,我拿不出钱。怕你家那些人又找来,我也只能站在那里生气。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一脚踩空,又回到以前那种地方。」
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不太喜欢说这种话,说出来像承认自己很没用。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很黑,晚春的光落进去,像落进很深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没本事。」
我说:「现在就是没有。」
她皱眉:「郑如瑯。」
我低头看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英文还在那里,密密麻麻一片。我忽然烦得不行,很想把电脑合上,趴在桌上睡觉,像高中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管。
可是我现在不敢。以前我坐在七中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滚到哪里算哪里。后来尹逢春来了,我才知道石头也能被人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带去很远的地方。
可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带。我说:「我以前觉得,能考出来就好了。后来到了南方,觉得能读大学就好了。再后来我发现,不够。」
尹逢春听着。
我说:「读大学也会没钱,比如我得买台厉害的笔记本,以后也会要交房租,也会找不到工作。以后工作也不一定稳定,身体也未必一直无恙。万一有大事来了,人要掉下去,可能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那天以后,有些记忆一直缠着我。
我没有再细想,也不敢细想。可那种在泥水里爬的感觉留在我的触觉里,手指抓不到东西,脚下没有路,连一碗热饭都要由别人施舍。那种日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应该要离我很远了,可它又像贴在背后的影子,没有真正离开我。
我以前不明白尹逢春为什么那么怕,现在明白了一点。
人一旦知道底下是什么,就不敢再随便往下看。
第14章
尹逢春伸手,把我桌上的草稿纸拿过去。她没有劝我别想太多,也没有说未来一定会好,她只是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那就拆开吧。」她说。
我看她:「拆什么?」
「你害怕的东西,」她低头写字:「钱,工作,阿姨,学习,我家里,一个一个拆,不然全堆在一起,那么庞大,谁都会怕。」
她字还是那么好看,这么多年了,她的字一直很好看。高中时写在错题本上,现在写在大学图书馆里的草稿纸上,笔画清楚,横平竖直,好像不管日子多乱,她都能把它们排整齐。
她在纸上写:
一,郑如瑯如何精进学业。
二,郑如瑯提高兼职收入。
三,尹逢春奖学金和收入。
四,郑女士养老生活安排。
五,毕业后的工作、住处。
她写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住处,这个词很普通。可它放在那里,就像一扇小门,让我期待去把它推开。
我咳了一声:「你写这么远干什么?」
她没抬头:「不远。」
我说:「我们才大二。」
她说:「大二也要想。」
我说:「你以前也这么想?」
她说:「以前只想怎么逃出来。」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现在可以想怎么留下来。」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蹋糊涂,我看着她的手。她现在比高中时稍微长了点肉,手腕还是好细,但不再细得像一折就断。她吃饭还是好慢,喝豆浆还是不加糖,东西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她已经不需要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