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47)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们开始到企业里实习。
我实习的地方是一家不算大的互联网公司,做企业管理系统。名字听起来很厉害,实际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一进去就是一排一排工位。空调很冷,键盘声很紧密,大家说话都很快。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背着电脑,穿了一件衬衫。
那衬衫是郑女士给我买的。
她寄过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你以后不能总穿得像要去打架。」
我说:「我什么时候像要去打架?」
她说:「你高中每一天。」
我说:「那都几年前了。」
她说:「有些人的流氓气质不会因为上大学就消失。」
我觉得她在骂我,但衬衫确实还行。尹逢春那天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她也有实习,是一家地方银行下面的营业部,先做基础轮岗和资料整理。她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远比我像一个准备上班的人。
我看了她半天。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尹逢春。」
她低头整理袖口:「嗯?」
我说:「你好像真的变成菁英白领了。」
她动作一顿,然后抬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可能是她穿得太正式了,也可能是我们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那些课本、车票、临时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家教本子、还款记录,在这一刻忽然都叠在了一起。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被人笑只能吃补助餐的女同学,也不是那个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发抖的十八岁女孩。
她要去上班了,要进一栋楼,坐在工位上,用自己的名字打卡,领自己的工资。尹逢春看着我,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你也是。」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还是觉得怪異。
「我像吗?」
她很认真地看了看。
然后说:「像。」
我问:「像什么?」
她说:「像一个很努力装成熟的人。」
我脸一黑:「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笑了。
第22章
那天我们在地铁站见面,又在地铁站分开。她坐地铁往东,我坐公交往北。分开前,她替我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这个动作郑女士也做过,高考那天,郑女士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换她替我整理。
我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触碰我领口,我听见她低声说:「别紧张。」
我说:「谁紧张?」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就有一点。」
我问:「你呢?」
她说:「也有一点。」
我说:「那我们两个都挺没出息。」
她摇头:「不是。」
公交站旁边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厉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包子,有人背着包一路小跑。我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风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吹动她额边几缕头发。
她说:「这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心里一动。
我说:「嗯。」
她又替我把领子压平。
「所以紧张也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很想亲。
可旁边人太多,我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可惜那一整天,我过得像刚被丢进陌生池塘的狗。
主管给我分了一个需求,说不难,让我先熟悉项目。项目代码一打开,我就觉得脑子被人往里灌了一盆冷水。文件很多,命名好乱,注释有些地方没有,有些地方写得像谜语。
旁边的前辈说:「不急,先让代码跑起来。」
我跑了一上午,没跑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咬着一个饭团,一边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可能今天就会被辞退。」
她很快回:「第一天不会。」
我说:「第二天呢?」
她回:「也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回:「因为你会问。」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慌了。
我确实会问,以前我不会。
以前我觉得问问题是丢脸,后来才知道,不问才容易真的死在那里。
下午我厚着脸皮去问前辈,前辈看了我一眼,没嫌我烦,给我讲了一遍项目结构。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本子上,回去继续查。
下班的时候,我眼睛累得酸胀不堪。尹逢春下班时间比我晚一点,她那边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熟悉资料、看柜台流程、跟着带教老师跑。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她也累。
我们约在两所学校中间那家馄饨店,还是八块钱一碗。
老板好像已经认识我们了,看见我们进来,直接问:「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