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48)
我说:「两碗。」
尹逢春补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看我:「你还是不要香菜?」
我说:「对。」
尹逢春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老板都记得你。」
我说:「说明我有存在感。」
她说:「说明你挑食。」
我不跟她吵。
那天我们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累。
她低头喝汤,脸色被店里的灯照得有点暖。我看着她,又想起早上她为我整理衬衫领口的样子
我说:「你肯定累了。」
她说:「还好。」
我看她。
她又说:「有点。」
我满意了。
她问我:「你呢?」
我说:「快死了。」
她笑了。
我说:「但没死。」
她说:「那就很好。」
我低头吃馄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们真的在往前走。」
我吞咬着馄饨,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大学毕业很远,工作更远。可是日子过着过着,这些事情,也是一抬头,就到了,但……」
我问:「但害怕?」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说:「我也怕。」
她抬头看我。
我说:「怕做不好,怕找不到好工作,怕以后钱不够,怕郑女士老了,怕你家里又发疯。」
尹逢春安静听着,我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喝汤。馄饨店桌子小,桌面有点油,旁边还有人吃饭。她的手卻从桌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我没拿汤匙的那只手,轻轻扣住我手指。
我看她,她说:「一个一个来。」
这是她很早以前教我的,把怕的东西拆开,一件一件做。
我点头。
「嗯。」我说。
国庆前,尹逢春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了郑女士。
转账成功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那咖啡是公司楼下买的,很苦,我喝了一口就后悔了。但那天太困,还是硬喝。
尹逢春看着手机屏幕。
我问:「转完了?」
她点头。
我说:「那不是很好?」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指尖捏著手机边缘,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把咖啡放到旁边,伸手,連同她的手機一起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
我问:「没有?」
她摇头,又點頭。
「其實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空虛。」
我好像能明白一些,她畢竟把这笔钱放在心里太久了。
从高三那一年,到大一,到大二,到大三,再到现在。她每个月还一点,每次转账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記,也没有逃跑。那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单纯的钱,是她当年被拉出来时,别人递给她的一条绳子。
现在绳子的寿命已然终结,她反而不知道手里该抓什么。
我说:「欠钱还完了,又不是人情还完了。」
她看我。
我说:「郑女士也没想让你还完以后就跟我们家断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又说:「你要是敢断,她能骂死你,我也骂死你。」
尹逢春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低头看手机。
她说:「我想国庆回去的时候,亲自跟阿姨说。」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她不是只想说钱。
我问:「都想好了?」
她点头。
「不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也不能一直不说。」
我没有劝她再等等。
她等得够久了,她说过,等自己还完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就有话要跟郑女士说。现在钱还完了,实习也有了。正式的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下落,但那是大四下学期的事,她此刻确实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空着手去说,她带着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
我说:「我陪你。」
她问:「如果阿姨生气呢?」
我说:「那我跪快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怎么又哭?」
她抬手擦掉:「没事。」
我说:「你现在哭点越来越低。」
她说:「因为以前忍太多了。」
我一下子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都不需要忍。」
她点头。
国庆我们又回到了晉市的家。
这一次回去,尹逢春比以前更安静。
她的安静很明显不是拘谨,从脸上就能看出心里装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