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13)
诗三百,思无邪,开头第一篇,即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萧熠说,根据古人的注释,这首诗是讴歌王者后妃之德。
陆蘩听完,仔细想一想,又将诗句反复品读几遍,摇摇头:“可我总觉得不是。”
萧熠笑道:“为何?”
陆蘩年纪小,对于「男女之情」一团模糊,只是循着心中朦朦胧胧的念头,说道:
“诗里不过是说,一个男孩子发自心底地喜欢一个女孩子,想要娶她罢了,关「仁义道德」什么事呢?就好像阿屹喜欢我,喜欢我就是喜欢我,和道德哪有关系……”
她随口说「阿屹」的那句,说得他心惊……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阿屹」而非「阿熠」,便没有多想,只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空比她年长五岁,正经多读了四五年书,竟没想过她说的这一种解读方式,只一味听信古人的评注。
陆蘩又问:“为什么编写《诗经》的人,要把写「喜欢」的诗放在第一篇呢?”
萧熠道:“按前人注释里写的意思……家国天下,夫妇为人伦之始,天下一切道德的完善,都必须以夫妇之德为基础。”
陆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哥哥你想得,也和前人一样么?”
萧熠正低头搅拌砂锅里的药汤,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肚里才装下几点墨水,竟敢连珠炮似地质疑先贤。
沉吟片刻,说道:“起初我是相信古人评注的那一套,如今经你一说,仿佛古人是有些牵强附会。依我个人的想法,《关雎》位列《诗经》之首,大概因为男女婚姻,是终身大事。”
“是头等大事吗?”陆蘩又问。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婚姻就算不是「头等」大事,也是极重要的了。
两姓缔结婚姻之后,一个人就要与另一个人过一辈子,至死方休——死后,也是要埋在同一个墓穴里,一同接受子孙后代祭祀的。”
陆蘩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句:“原来,我这一生,极重要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呀。我才九岁呢。”
萧熠手中拨弄药汤的长勺一顿。
他从这话音里读出了淡淡的悲伤寥落,但涉及人家私事,且男女有别,他不便开口问,只继续讲诗。
下一篇是《葛覃》,有人说是描写女子出嫁前的诗,有人说是描写女子回娘家的诗。
总之《诗经》里的女子,不是在爱慕男子,就是被男子爱慕,不是即将出嫁,就是回娘家,或是被抛弃。
“萧哥哥,我真羡慕你。”陆蘩说。
“羡慕我什么?”他父母和叔父早逝,婶婶改嫁,却将多病的堂妹抛给了他。
家徒四壁,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而已。
“羡慕你是男孩子,你有机会走天下、考状元。”不知道为什么,她敢于把这些平日藏在肚子里的话同萧熠说,同这个刚刚认识一天的哥哥说。
大概她隐隐知道以他的温柔,他不会责备她。
萧熠果然没有说什么「男女各司其职」「女子读书无用」之类的俗话,而是静静地听她说完,笑道:
“同你讲,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隐士,不屑于考状元呢。你想呀,陶渊明何时考状元来?所以你不如悄悄地饱读诗书,做个隐士。”
自然是哄她高兴的俏皮话。陶渊明所处的时代,还没有科举。
但陆蘩被他哄得极开心,笑得像一朵春日小花,又催促他继续讲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春天暖色的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庭中槐花冒出甜丝丝的香,偶尔「吧嗒」一朵落在满地阳光中,惊散淡淡氤氲的药草气。
系鹅黄裙子的双鬟少女坐在水绿色旧衫的少年身旁,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学诗。
陆蘩有许多问题想问,萧熠不急不躁地慢慢答。有时谈着谈着诗书,聊远了,聊到应天府去,聊到永平府去,聊到天南海北去。
药熬好,放得不冷不热,萧熠唤醒萧真喂了药,萧真喝完药睡去,两人便继续读书。读书读倦了,萧熠又指点陆蘩写字。
陆蘩按照约定,给章屹写信,写她一路的见闻,也写她遇见一位叫萧熠的公子,「目如星辰」。
萧熠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写,笔画虽稚嫩,间架结构却很像样,行文虽浅白,却流畅传神,看得出有几分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