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14)
一字字跟随她的笔尖读下去,读到「萧熠」「目如星辰」这一节时,他微笑道:“阿蘩妹妹谬赞了。你才真正当得起「目如星辰」四个字。”
说完旋即又后悔,脸颊微红。
所幸陆蘩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瞧他,一门心思继续写信。
傍晚陆贯中出宫回家,神情黯淡,满腹心事。探视过萧真的病情,未做久留,便匆匆回房。林娘子见丈夫脸色不对,忙跟来卧房,柔声询问。
陆贯中沉默良久,才重重叹道:“今日又给三皇子摸了脉,已经可以确定,三皇子并无大病,身体不适实则是阳气过盛所致。
换言之,便是小小年纪,补品吃得太多了……大皇子羸瘦,陛下漠不关心;
三皇子小疾,陛下兴师动众。眼下太子之位未定,群臣按祖训拥戴大皇子,而陛下似乎执意要立三皇子,两方争持,互不相让……如此以往,恐怕不是大明之福。”
林娘子等他说完,见没有其他事,反倒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背,劝道:
“夫君是郎中,郎中只管治好病人,何必在意其他?咱们就是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至于什么皇位,由这些天潢贵胄、达官贵人们争去罢……”
陆贯中仰天叹道:“主上徇私,君臣不和,国势衰落……咱们还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么?”
第9章
时光飞逝, 不知不觉,一年光阴流水般从指缝溜走。
这天夜里,林娘子一面伺候丈夫更衣, 一面悄悄说道:“我看, 萧公子, 好像对咱们阿蘩有意思?”
陆贯中皱眉:“嗯?那怎么行,咱们阿蘩都已经定下章家了。”
“唉……”林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你叹气是什么意思?”陆贯中不喜。
林娘子强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早都已经定下了, 没有悔婚的道理。”
陆贯中这才放心, 说道:“我这几日,得暗示暗示他。阿蘩你也看得紧些……当初让她跟萧熠读书, 一则是为了寻个由头让萧熠安心住下, 好报答他的恩惠, 二则阿蘩爱读书,年纪又还小, 我心想不碍事。
如今住了已有将近一年,他妹子就快要康复, 咱们的恩也报得差不多了。女儿名声要紧。”
“嗯……”林娘子答应着。
第二天, 陆贯中清早进宫,先去太医院点卯, 踏进太医院大门,余光瞥见两个守门侍卫眼神一碰, 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贯中心里暗骂:“莫名其妙。”
不过门卫本就是最势利的人, 他虽然觉得今日奇怪,但没太放在心上, 照旧往院内走去, 欲同院判和同僚们打声招呼。
进了值房, 原本众人皆望向门口等他来,目光一触到他,却立刻各自别开,低头假装无事。
陆贯中心头冒起一阵无名火,强压着,上前同张院判问安。
“素玄(陆贯中的字),你来啦……”院判站在桌案后,抬头回他一句,惋惜地看着他,露出欲说还休的表情。
陆贯中在太医院虽然受人嫉妒排挤,幸而院判惜才,多加照拂……如今院判也如此,陆贯中如坠五里雾中,茫然不知何故——他何时连院判也得罪了?
傍晚出宫总算得了机会,约张院判在宫外酒馆小酌一杯,才打听得今日究竟是为了何事:
不知怎的,陆蘩没有裹脚的事被人发觉,太医院里有位姓吴的太医,今日先是将消息传遍了全太医院,又在御前当值时向皇帝进了谗言,说陆家家风不正,家教不良,陆贯中品行不端,不堪服侍皇子公主。
“多亏郑贵妃娘娘念在你治好了三皇子,在御前替你说话……也幸而万岁爷不懂得民间这些事,宫里女人一律都改穿宫样鞋,万岁爷不太知道外头女人都要裹小脚,贵妃娘娘一哄便哄住了……”
陆贯中抱拳道:“明日进宫,必亲自向郑贵妃娘娘谢恩。多谢院判大人告知。”
张院判摆摆手,叹道:“看你平日是个极守礼的人,怎么不给女儿裹脚?别给娇惯坏了!裹脚虽疼些,可你是为她好哇!
她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将来因为没裹脚被人嘲笑、被夫家羞辱时,定要恨你和夫人的。
趁着今年还小——我记得,好像是十岁?虽然晚,但还算来得及,叫夫人速速给令爱把脚裹了罢!”
陆贯中嘴上应承着,心里仍是不舍得,揣着一肚子的心事一路走回三条胡同,跨进家门,看见陆蘩活泼泼从房中跑出院子来迎他,实在狠不下心,拿女儿的双脚,去堵同僚的嘴。
既然已经和章家定了亲,章家红口白牙说过不必缠足,何苦非要女儿再受缠足的苦。
陆蘩端着银盆,给父亲洗手:“爹爹,萧哥哥说他要走哩,爹爹留一留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