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渊把文件袋折了一下，塞进长椅和自己大腿之间的缝隙里。

“叫医生过来。”

宋择的脚步朝走廊另一端退去。

贺霆渊的左手从许星舟后背上移到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腕骨内侧。脉搏跳动的频率偏快，节拍不够稳。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寸，碰到许星舟前臂内侧的皮肤。皮肤底下的筋膜绷得紧，肌肉的张力低得不正常。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肌肉状态。

护士站方向传来两组脚步声。一组快，一组更快。

宋择领着一个值班医生走过来。

医生蹲到长椅旁边，看了一眼许星舟趴在贺霆渊胸口的姿势，把听诊器的金属头在自己掌心里捂了几秒，才贴上许星舟后背第四节胸椎左侧的位置。

许星舟没醒。

听诊器的金属头从背部滑到肋间。医生的手指在许星舟的手腕上按了十五秒，又翻开他左眼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的对光反射。

“最近的进食和睡眠情况？”

贺霆渊的视线钉在医生脸上：“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之前五天只吃了三桶泡面和五个馒头。连续三十六小时以上没有睡眠。左耳长期依赖助听器，十分钟前助听器出现高频回授失控，强制关闭电源后他才安静下来。”

医生的手从许星舟的手腕上收回去。

他站起来，低声对宋择报出几个检查项目的名称。血常规。电解质。血糖。听觉神经传导功能筛查。

贺霆渊的手臂从许星舟后背上收回来，双手托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胸口慢慢扶正。

许星舟的脑袋往后仰。贺霆渊空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他的颈椎瘦到每一节都能隔着皮肤数清楚。

“推轮椅过来。”

宋择转身朝护士站跑了两步。

贺霆渊单手环着许星舟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膝盖上滑落的速写本捡起来合上，放进脚边的帆布包里。帆布包的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橡皮筋绕两圈扎住袋口。他把橡皮筋绕好，提起帆布包的带子挂在长椅扶手上。

轮椅推到面前。

贺霆渊的手从许星舟后颈滑到他的腋下，把他从长椅上架起来。许星舟的身体在半意识状态下配合着移动了一下，但重心完全挂在贺霆渊手臂上。贺霆渊把他放进轮椅，头靠在椅背上，安全带扣好。

许星舟的左手从扶手边垂下去。五根手指松松地卷着，指缝间嵌着干掉的钴蓝颜料。

贺霆渊蹲下来，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回扶手上。

他的拇指从许星舟的指缝上碾过去。钴蓝颜料的残渣从指节的褶皱里脱落了一小片，掉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

他没有把那片碎屑弹掉。

医生在前面带路。宋择推轮椅。

贺霆渊走在轮椅左侧，一只手扶着轮椅的金属框架，一只手把文件袋从长椅缝隙里抽出来卷成一个筒，塞进西装内袋。文件袋的硬角顶着他的肋骨。他没有调整位置。

检查室的门推开。

贺霆渊把许星舟从轮椅上抱到检查床上的时候，许星舟的眼皮颤了两下。右手的手指从放松的状态蜷起来，攥住了贺霆渊的袖口。攥了一秒。又松开了。

护士在许星舟的左臂弯扎了止血带，消毒棉擦过皮肤，针头扎进静脉。采血管一个接一个换。许星舟的手臂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血流得慢。

贺霆渊站在检查床的床头，视线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到他左耳那枚关了电源的助听器上。外壳缝隙处的胶带已经翘了边，胶带底下的塑料壳有一道从电池仓延伸到耳挂弯折处的裂缝。这枚助听器修过至少三次。每一次都用最便宜的方式糊上去。

护士拔掉针头，按压棉球。

采血管被送去检验科。

医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他把单子递到贺霆渊面前。

ICU后续治疗押金补缴通知。许凤兰。金额栏里的数字长到需要逐位去数。

许星舟的眼皮在这个时候彻底掀开了。

他的瞳孔对了两秒钟的焦。天花板的白炽灯光映在他的虹膜上，缩成一个亮点。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检查床边站着的贺霆渊。看到了贺霆渊手里那张单子。

他的视线落在单子最下方的金额上。

贺霆渊看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检查床的床单上攥紧了棉布，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全部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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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押金单

许星舟的瞳孔在那串数字上逐位移动。

个。十。百。千。万。十万位。

他的指甲盖底下最后一丝血色褪干净了，攥着检查床棉布的十根手指从发白变成了蜡黄。

ICU后续治疗押金补缴通知。许凤兰。金额栏最下方那行黑体数字印在A4纸的中下部，字号比正文大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