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舟翻动盒子里的布样。六块，每块裁成巴掌大小，颜色各异。他的手指滑过最上面一块深灰色的双面丝混纺，触感冰凉柔滑,指腹下面的纤维密度和他身上这件灰色长袖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的手指缩了回来。

“我不懂面料。你帮我挑。”

贺霆渊从矮柜旁走过来。他绕到许星舟的右侧，伸手从盒子里抽出第三块布样，一块深炭灰的羊毛羊绒混纺，克重标注二百四十克。

“这块。透气，不压肩，你在灯底下站一个小时不会闷。”

他把布样递过去。许星舟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节，碰触的面积不到一平方厘米，接触时长不超过零点三秒。许星舟的手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把布样攥在掌心里。

二百四十克羊毛羊绒混纺在他的掌心里压出一个温热的窝。那块布不到两百块钱的面积，但它代表的那件完整礼服，价格足够他在城中村的隔断房住六年。

贺霆渊把盒子合上推回柜台角落。

“面料选好了，郑裁缝那边可以排版裁布。”

许星舟把布样搁回盒子里，手退出来的时候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走回客厅，在画架前面停下。《听海》已经提交了，画布上十一层透明色叠加出来的冬海灰蓝在关掉射灯之后沉进了暗色调。少年的掌心留白在没有灯光的状态下不再那么亮，变成了一块略浅于周围色域的灰白区域。

许星舟盯着那块灰白看了十几秒，背对着贺霆渊。

“量体的时候，裁缝看了我很多次。”

贺霆渊没有接话。

“他看了我的手腕，看了我的脖子，看了我的脚踝。看的时候笔停下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星舟的声音很平。

“他在想，这个人怎么瘦成这样。”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捏住了自己左手的腕骨。拇指和中指的指尖在腕骨上轻松扣合了，中间没有任何阻碍。

“我穿礼服出去，台下所有人也会这么想。”

贺霆渊走到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

“郑裁缝看的不只是你的体型。”

许星舟扭过半个头。

“他是在看数据。肩胛外扩角度决定了后片收省的位置，锁骨到肩峰的直线距离决定了肩线前移还是后移，腰围和臀围的差值决定了腰封的收紧方式。”

贺霆渊的语调没有安慰成分，每句话里带着裁缝行业的术语密度。

“他停笔不是因为你瘦。他停笔是因为你的肩胛外扩角度比常规客户大三度，衬衫版型的肩线要前移半厘米才能贴合。这个数据他在量体手册上做过标注。”

许星舟的手从腕骨上松开了。

他转回去面对画架。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宋择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贺总，郑裁缝打电话来，确认面料选了第三号，排版图今晚出。另外他让我带了一个样品过来，内衬的试版，按之前的数据先做了一件，让客户试一下肩线位置。”

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宋择的手臂伸进来。手臂上搭着一只印着高定工坊暗纹的黑色长盒，比玄关那一只大了一倍。

盒盖尚未打开，防尘纸的边缘从盒口露出来一截。

许星舟的视线被那只盒子拽了过去，瞳孔里的暗色调被玄关灯折射出一层浅光。

他的脚没有动。

贺霆渊伸手接过盒子，搁在矮柜上。

“试一下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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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镜中少年

黑色长盒的盒盖被掀开一条缝，防尘纸摩擦布料的声音轻得像笔毛离开画布时带起的颜料拉丝。

贺霆渊把盒盖掀到底。

防尘纸下面，深炭灰色的面料折叠得整齐，衣片的肩线用白色疏缝线临时固定着，袖筒还没有合拢，只做了前身和后身的胚版。

这不是成品礼服。胚版的用途只有一个，试肩线位置。

许星舟站在矮柜旁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衣片。深炭灰色的羊毛羊绒混纺面料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色毛头的哑光质感，和他身上这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长袖之间的差距，大到他不需要伸手触碰就能判断出来。

“把外面那件脱了。胚版要贴着内搭试。”

贺霆渊的语气和催他交画稿时一模一样。

许星舟抓着袖口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长袖，领口缩水的那个弧度从右侧锁骨上方一直歪到左肩，里面什么都没穿。

“我里面没衣服。”

贺霆渊从衣帽间拿了一件白色打底棉T恤丢过来。

“穿这个。”

许星舟接住棉T恤。他把脸转向画架那个方向，背对着贺霆渊，把灰色长袖从下摆往上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