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助听器不在耳朵上。也不在手心里了。

宋择的眼睛扫过画室。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手里的银色钥匙在捏持的位置产生了一个微幅的晃动，钥匙齿碰击钥匙柄的金属声音几乎要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他看向了贺霆渊。

贺霆渊的视线没有对上他。贺霆渊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穿过了满是黑色画布的画室空间，钉在了角落里蜷缩的许星舟身上。

宋择读懂了那个视线。

他没有说一个字。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退后了一步。从画室门口退到了过道里。脚步声在过道的地板上响了三声。从过道退到了客厅。又三声。从客厅退到了玄关。

大门的合页在关闭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被液压缓冲器控制到最低分贝的归位声。

宋择离开了公寓。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画室里只剩下贺霆渊和许星舟。

贺霆渊走进了画室。

他的皮鞋鞋底踩到了地板上凝固的灯黑色颜料洼痕。鞋底的光滑皮革和干涸颜料层之间产生了一种粘腻的剥离声。每走一步，鞋底抬起的时候，那声黏腻的声响就重复一次。

他走到了蜷缩在墙角的许星舟面前。

他蹲下来了。

他的膝盖这一次碰到了地面上残留的湿颜料。灯黑色的颜料液浸湿了他深灰色西裤的膝盖部位，在面料的纤维间扩散出一个不规则的暗色斑块。

他的视线和许星舟的视线齐平了。

许星舟的眼睛睁着。

瞳孔的焦点不在。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深褐色，但瞳孔的深处映不出贺霆渊的任何轮廓。光线从顶灯打下来，经过角膜、房水、晶状体，在视网膜上投射出贺霆渊的像。但许星舟的大脑没有处理那个像。瞳孔里反射出的只有顶灯的光点。

他的助听器不在耳朵上。

贺霆渊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开了一瞬间，扫过画室的地面。三米外。一个冷银色的小物件躺在地板上的灯黑色颜料洼痕边缘。

助听器。

外壳上裹着一层干涸的灯黑色颜料。冷银色的金属面板和塑料机体在灯黑色的覆盖下只剩下模糊的形状。耳钩的弧线被黑色颜料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弧度。耳模部分嵌在一小摊颜料洼里，半截被黑色淹没。

攥了两天的助听器被丢在了地上。

贺霆渊的视线回到了许星舟的脸上。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下。手掌覆上了许星舟的手背。

----------------------------------------

第159章 什么都不是了

贺霆渊的掌心碰到许星舟手背的那一层皮肤的时候，干涸的灯黑色颜料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产生了一种粗糙的颗粒感。颜料的固化层比砂纸还硬，贺霆渊的掌纹刮过那些颗粒，掌心的皮肤被磨出了一层浅浅的灼痛。

许星舟手背上的温度太低了。

掌骨、指骨的骨节轮廓贴着贺霆渊的掌心，中间几乎没有肌肉层的缓冲。骨头的温度从体内传出来，经过一层薄到极致的皮肤，和贺霆渊的掌心温度碰在一起。温差从手掌的感温神经一路传到大脑皮层。

他的手背从贺霆渊的掌下猛烈抽离。那个抽离的力度和速度完全不受控制，胳膊的肌肉在零点几秒内从瘫软状态切换到了最大收缩状态。他的后背撞到了身后的墙角。两块黑色画布被他的撞击力推动，在墙面上滑动了几厘米，画布的木框边缘撞到了踢脚线发出了两声闷响。

他的嘴巴张开了。

声带从沉默了两天的状态中强行启动。喉管的黏膜因为四十八小时以上未进食未喝水而干涸到了极限，声带的振动从黏膜上撕出了一层像砂纸摩擦干木头的声音。

“你放开我。”

四个字。声音沙到几乎没有音高可辨别。每一个字的气流从声门冲出来的时候，带着嗓子深处干裂组织撕扯的疼痛。

贺霆渊没有放手。

他原本覆在许星舟手背上的手抓了个空。许星舟抽走了手，他的掌心碰到了地板上的颜料层。灯黑色的固化颗粒嵌进了他的掌纹里。

他一把握住了许星舟的手腕。

五根手指扣在许星舟腕骨两侧的凹陷位置。桡骨突出的骨节和他无名指的指腹之间只隔了一层皮肤。他握紧了。

然后他把许星舟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星舟的身体从蜷缩状态被强行拉直。膝关节的角度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从锐角变成了钝角再变成了接近一百八十度的伸直状态。他蹲了太久了。两天。大腿的股四头肌群在被迫承重的瞬间几乎失去了支撑功能，膝盖打颤，小腿的腓肠肌痉挛了一下。

他站不稳。

但贺霆渊的手没有松。握在手腕上的力度把他提到了站立的高度。许星舟的重心歪了。他的肩膀往右侧倒，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