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把手里的申请表朝许星舟的方向转了一下。

表格的抬头印着“全国青年美术大赛参赛申请”几个加粗的宋体字。

申请人一栏填着林远舟的名字，字迹工整，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克制。

“我也报名了。”

许星舟的视线从表格上的名字扫到林远舟的脸。

林远舟扬了扬手里的纸：“刚在系办交完材料，出来的时候看到侧厅还亮着灯，就绕过来看看。”

他把申请表翻了个面。

背面粘着一张缩印的作品照片，构图和色调在缩印的尺寸下看不清细节，但画面的整体结构能辨出大致轮廓。

“听说学弟也拿到了组委会的邀请？”

许星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裤缝的布料上捏了一下，蓝灰的颜料痕迹被汗气洇开了一点。

“嗯。”

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林远舟把申请表收回去，折了一折，塞进裤兜。

“那正好。备赛周期四十二天，一个人闷头画效率太低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匀称得多一个音节都嫌多余。

“我在美术系有个独立画室的使用权限，空间够大，光线也合适。学弟如果不嫌弃，可以过来一起备赛，互相看看进度，提提意见。”

许星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贺霆渊买的白色运动鞋。

鞋面上的钴蓝污渍还在。

林远舟在画展之前就给他送过颜料。

在画室里跟他讨论过构图和排线。

在所有人都用异样眼光看他的时候，林远舟从来没流露过一丝不耐烦。

他甚至记得林远舟当时对他那句评价。

“你的色彩感知力，科班四年也追不上。”

许星舟抬起头。

“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许星舟注意到贺霆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林远舟没有看贺霆渊。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许星舟身上，嘴角那个弧度保持得恰到好处。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拍了拍许星舟的肩膀，力度轻而短促，手收回去的速度比拍上来快了半拍。

“画室在美术系三号楼四层，门牌号407。随时过来就行。”

他退后一步，朝贺霆渊的方向略微点了下头。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转身走向侧厅入口。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远去，每一步的间距均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侧厅重新安静下来。

许星舟把视线从走廊收回来，落到了贺霆渊的脸上。

贺霆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表情和一分钟前没有区别，眼睛平视着林远舟消失的方向，脊背贴着椅背。

但许星舟的助听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贺霆渊右手的四根手指在椅子扶手的金属框架上轮流叩了一下。

四声极轻的金属敲击，节奏均匀，间隔不到半秒。

和他之前在车里接电话时思考对策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

“贺霆渊，你认识那个学长？”

贺霆渊的手指停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到许星舟脸上。

“不认识。”

三个字，干净利落。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贺霆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宋择。”

他的声音压得平，每一个字都贴着喉底出来。

“林远舟，美术系大四，参赛申请刚提交，画室在三号楼407。”

电话那头的回应许星舟听不清，但贺霆渊的嘴唇只动了两个字的幅度。

“启动。”

他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手机收回衬衫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许星舟。

侧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拖出来，长长的一道暗色拖过许星舟面前的大理石地面。

“备赛的事我来安排。那个画室，你短期内别去。”

许星舟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

“为什么？”

贺霆渊不回他的问题。

他走到桌边，把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了过来，拿起许星舟那杯一口没喝的橙汁，放到了距离桌边更远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看了许星舟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重了。

许星舟的助听器里只剩下空调的底噪和自己脉搏跳过颈动脉的闷响。

林远舟留下的那个温如春风的笑容在他的记忆里停着。

拍他肩膀时手收回去的速度比拍上来快了半拍。

那一秒的差值卡在许星舟的脑子里，卡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