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式是共感娃娃(93)+番外
雪女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日出东方的规律。
没有人接话。
文车妖姬从古籍上抬起眼。文车妖姬周身萦绕着陈纸与墨锭的气息,容貌清雅,发间簪着卷成筒状的和纸。文车妖姬看雪女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忍说破的怜意。
“这一次,”文车妖姬轻声道,“不同往日。”
山姥的指尖在兽皮上顿住。
“安倍、加茂、麻仓、菅原、禅院……”山姥缓缓道,“几乎联合了当世所有势力,包括不限于阴阳师、公卿、武士……这将是旷世的一战。他们会赌上所有,哪怕最终正道也随之式微。”
雪女问道:“那岂非同归?”
骨女答道:“差不多。”
伞姬的伞檐垂得更低了。
山姥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白狐公子。”山姥没有说名字,也不必说名字——安倍晴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令所有魑魅魍魉皆屏息的阴影。
“一对一,大人自然是天下无敌。”骨女缓缓道,“可这次不是一对一。安倍晴明不会蠢到与大人单打独斗。他们必然车轮战,消耗,拖延。用低阶术师填命,等高阶咒具就位,等大人露出哪怕一瞬的破绽。”
最后,山姥阖上眼,似一锤定音:“必须留有子嗣。”山姥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落于殿心。
骨女与伞姬对视一眼。
文车妖姬缓缓合上膝头古籍。
雪女仍捧着那盘冰棱,神情懵懂,“可是,”雪女小声说,“这种事,不是该由大人和夫人自己做主么?”
骨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历经世事的无奈,“傻孩子。这世上从无真正‘自主’之事。而且你怎知,他们是不愿意的呢?”山姥笑得和蔼,眼睛似看透世事。
山姥探手入袖,缓缓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以绢布层层包裹的扁平小包。那绢布一解开,殿中便漫开一缕极淡的、奇异的香。非花非木,非脂非麝,而是某种更幽微、更古老的——像春雪消融后泥土下第一缕气息,像蛰伏万年的火山深处涌动的熔岩。
“这是妾身的媚骨。”骨女的声音很轻,托着那莹白如玉的细粉末,“百年修得三寸,三寸磨作一撮。用在此处,也算是它的福分。”
伞姬默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釉色青碧的陶罐。那罐子不过掌心大,盆口刻着极细的云纹,盆底沉积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妾身的泪。”伞姬低声说,“妾身此生只为情爱之事哭过三回。三回泪,都在此处。”伞姬将陶盆轻轻推向山姥。
山姥接过陶罐与骨女的绢包,枯瘦的十指极其郑重地将粉末倾入,又以指尖取檐角净水,一滴滴注入。那粉末遇水即溶,与透明泪晶缓缓融合,化作一泓无色的、微微泛着珠泽的液体,盛于青碧陶盆中,如月下静湖。
山姥阖目,枯瘦的手掌覆于盆口。有极淡的、暖橘色的光晕自山姥掌心渗出,如夕照,如母腹中的初火。
“媚骨为引,情泪为媒,老身以三百年法力加持。”山姥睁眼,将陶罐递向雪女,“此药服下,人不会失智,不会狂乱,不会饥不择食。只会——撕去那身名为‘文明’的厚重衣裳,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欲望。”
雪女捧着那罐药液,像捧着一盆滚烫的熔岩,“可是,”雪女声音细弱,“大人会怪罪的……”
骨女掩口而笑,眼波流转,“傻孩子。大人非但不会怪罪,怕是还要偷偷赏你呢。”
雪女的脸腾地红了。
山姥慈祥地注视着雪女,那目光穿透千年岁月,落在雪女冰蓝的发顶:“去吧,莫要等到大人出征,莫辜负这良辰。”
雪女握紧陶罐,深吸一口气,“我……我去给夫人添茶。”雪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骨女倚回柱边,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垂落的青丝,笑得意味不明,“等着吧,不出三日。”
伞姬将伞檐压低,耳廓却微微泛红。
文车妖姬翻开膝上古籍,半天没有翻过那一页。
山姥阖上眼,摩挲着膝头泛黄的兽皮,“但愿,”山姥低声道,“大人能渡过这一劫。”
水榭。
这是宿傩命人为怜建的。
大江山本无此等风雅建筑,妖鬼喜岩窟,不喜水。可宿傩某日听怜与里梅闲聊时提起,千年后怜的住处窗外有一方小小的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无事时看它们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宿傩当时未置一词。
三日后,百名工匠妖破开山壁,引来山顶雪融之水,在这万丈绝巅之上,生生凿出一池碧水。
水榭便建在池中央,以桧木为基,不施漆,只细细打磨至光润如玉。四面无墙,唯有素白纱幔垂落,风起时如千鹤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