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丫如今是皂铺的副掌柜，正拉着新来的铺面伙计交代明天的排班。

沈怀瑾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到他爹的肩膀了。

他在学堂里的功课越来越好，周夫子说他的颜体字已经可以给新来的学童当字帖用了。

此刻他正跟赵小虎和李大满蹲在紫藤架下，三个人围着一盘切好的金玉满堂，比谁咬开之后夹心最多。

薄荷花坛里的薄荷长得比去年更茂盛了，柳姨新种的两棵芋头苗也活了，宽大的芋叶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紫藤架上的藤蔓比去年粗了一圈，虽然花期早过了，但那些修长的豆荚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坐在石桌的主位上，端着一杯桂花酿慢慢喝着。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新袍子，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皂液印。今天过节，他破例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萧璟珩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跟他同色的袍子——这是柳姨给他们两个做的，说是过年穿新衣裳，两个人一人一件，布料是一样的，只是裁的尺寸不同。

萧璟珩喝了两杯酒，耳根又红了。他端着酒杯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沈清辞偏过头听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想得美。”

萧璟珩被噎了一下，但他看到了——沈清辞说“想得美”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你笑了。”萧璟珩说。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笑了，嘴角动了。”

“酒喝多了眼睛花。”

“我就喝了三杯。”

“三杯就能让你眼花，以后少喝点。”

萧璟珩还要再争辩，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沈清辞的手指正搭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像是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他没有收回去。

萧璟珩安静下来。他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十指交扣，藏在石桌下面的阴影里。

月亮升到了中天，渡口河面上的河灯又漂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比去年更多更密，像一条流淌在河面上的星河。

柳姨端着她新做的芋头汤从灶房里出来，看到石桌下面两个人交握的手，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汤放在桌子中央，转身对周娘子说：

“今年的芋头比去年的还糯。”

周娘子正在切月饼，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浇了桂花蜜更香。”

李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记了一笔：中秋，月圆，诸事顺遂。

渡口那边有人吹起了笛子，还是去年那首曲子，悠悠的笛声被河风吹得时远时近，像月光化成了声音。

沈怀瑾从紫藤架下跑过来，手里举着半颗金玉满堂，兴奋地喊：

“爹！萧公子！我这颗里面有三层！桂花、山药、还有玫瑰酱！周娘子说是新试的口味！”

萧璟珩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沈清辞的手，然后松开，弯下腰对沈怀瑾说：

“三层？给我尝尝。”

沈怀瑾把金桔塞到他手里，萧璟珩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瞪大了眼睛：“这个好吃，比两层的好吃。”

“对吧！”沈怀瑾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沈清辞看着他们两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酒是甜的，月亮是圆的，院子里的人声是暖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一个不存在的超市空间和一个需要养活的孩子。

而现在他有了铺子、有了商号、有了满院子的人、有了一个会把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很紧的人。

“清辞。”萧璟珩又凑过来了。

“嗯？”

“中秋快乐。”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萧璟珩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装满了桂花、灯火和一个人的倒影。

“中秋快乐。”他说。

然后他在桌子下面，轻轻回握了那只手。

院墙外面，渡口的河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河流的拐弯处。

但那灯火不会真的消失——它会顺着河水漂进清溪，漂过渡口，漂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就像清溪记的招牌，从这个小村子的渡口出发，总有一天会挂到每一个有河流经过的地方。

而沈清辞知道，无论招牌挂到哪里，这个院子里的灯火永远是最亮的那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