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近乎烙印在骨髓里的长期的克制习惯，以及对秀树此刻明显受到冲击、神色怔松的状态的谨慎评估，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他的动作。

最终。

他只是极其用力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堤防的保护欲与冲动，强行地狠心压了下去。

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越界、惊扰或施舍的肢体接触。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目光死死地缠绕着风间秀树，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丝沉重。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和“怪物”的定性，却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毫无预兆地粗暴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混乱、恐惧和刻意遗忘所掩盖的阴暗角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如同打了死结般紧紧蹙起。

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犹疑、困惑、以及比之前更深更沉的担忧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几乎要将他苍白的脸颊扭曲。

他迟疑了片刻。

嘴唇翕动，仿佛在无声地演练着该如何开口，权衡着说出这些话可能带来的、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但最终，对秀树安危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雾气中潜伏的耳朵，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秀树，他，他也……和你一起来到难澄市了吗？”

“……”

风间秀树的心跳，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仿佛心脏骤然悬空，坠入冰窟。

车窗外涌动的雾气似乎都变得更加粘稠冰冷。

他慢了足足半拍，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清晰意识到的紧绷，如同拉得过紧的弦：

“为什么会这么问？”

话音刚落，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寂深潭，冰冷的恐惧涟漪迅速扩散蔓延，瞬间淹没了他试图维持的镇定。

深田龙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从那些他宁愿永远封存的、并不愉快的、甚至充满血腥气的记忆碎片中打捞有用的信息：

“刚搬来难澄市这段时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一直都会遭到一些人的跟踪、敌视、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铁锈味的恐惧，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追杀。”

风间秀树的瞳孔骤然紧缩。

如同被针尖刺中，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而冰寒。

深田龙介没有停顿，仿佛一旦开始，就必须一口气说完，否则勇气就会消散。

他的语速因为沉浸在不快的回忆中而变得有些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是谁，为什么。他们像影子一样，藏在巷子口，躲在雾里，眼神……很不正常。”

“我报过警，但证据不足，而且他们很狡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着惊悸：“但后来……有一次，我侥幸躲开了他们一次比较近的堵截，藏在垃圾箱后面……听到其中一个看起来特别神经质、眼神狂热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兴奋到颤抖、带着病态崇拜的语气，对他的同伴说，说……”

他深吸了一口车内温暖沉闷的空气，仿佛要借这股暖意压下喉头的恶心感。

然后，一字一句，复述出那句如同诅咒般、深深刻在他记忆里的话语：

“‘这次一定要成功……抓住他，或者……或者杀了他。去向富江大人邀功，他一定会奖赏我的，一定会多看我一眼的……’”

深田龙介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缓了缓紧绷到极致的情绪，才哑声解释道：

“我一开始没多想，只以为那个男人疯了，在胡言乱语。或者……或者只是恰好有个同名同姓的、被称为‘大人’的幕后指使者。”

“毕竟‘富江’这个名字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甚至没把它和你之前偶尔含糊提过的、那个神秘的‘男朋友’联系起来。直到……”

“直到你刚才亲口说，他是个‘怪物’。”

他猛地抬眼，灰棕色的眼眸此刻明亮得骇人，里面充满了后知后觉的、如同雪崩般袭来的惊惧，以及一种急于求证、却又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挣扎，死死盯住风间秀树：

“你说他是个怪物……秀树，那个派人追杀我的‘富江大人’，和你说的‘川上富江’……会是，会是同一个人吗？”

风间秀树彻底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