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06)+番外
“他是自己死的。”她道。
李频见声音发哑,“是。”
“不是陛下杀的。”
“不是。”
“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陛下已经把他放上了秤。”
李频见没有答。
薛似云低头去撿地上的棋子。
她捡得很慢,一枚,一枚,白子落进掌心,冷而滑。她想起天德六年秋,自己醒来时,身边空空的。文华跪在榻前,眼睛红得厉害,只会说:“娘娘先养身子。”
她那时疼得人都恍惚,却还记得去抓李频见的袖子。
她问:“孩子呢?”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还会有。”
以后还会有。
这句话真轻,轻得像一层绸,盖住了满屋血气,也盖住了那个她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孩子。
薛似云把捡起的棋子放回盒里,“陛下那时说,还会有。”
李频见唇动了动,“那句话,朕说錯了。”
“你是说错了。”她抬头,“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再有。就算后来有了,也不是他。”
李频见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停在一步之外。
“似云。”
“别这样叫我。”
她声音不高,却把他拦住了。
李频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薛似云又弯腰去捡最后一枚棋子。
李频见也俯身去拾。
两人的手在地毯上相触。
薛似云没有立即抽回,却也没有看他。
“这几年我一直在骗自己。”她说,“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失去他。”
李频见的手僵在原处。
“原来在他死之前,陛下已经先退了一步。”
她把那枚棋子拾起来,放进盒里。
清脆一声。
像某样东西终于归位,又像某样东西被轻轻折断。
李频见低声道:“朕后来后悔过。”
薛似云抬起头。
“是后悔他死,还是后悔自己曾经松过一口气?”
这话太狠。
狠到说出口后,她自己心口也像被反划了一刀。
李频见没有躲,“都有。”
薛似云看着他。
这才是最难恨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情。
他有悔,有痛,也有那一瞬洗不干净的轻松。她宁愿他是纯粹的恶人,那样只要恨便好。可他偏偏不是。
李频见道:“朕后来知道,你是真的想要他。”
薛似云眼眶忽然热了,她别开脸,“太晚了。”
“是。”他认得太快。
快到她连继续责问的力气都被抽走。
殿里的灯快燃尽了,光色暗下来。薛似云坐回榻边,才发觉自己脚冷得厉害。
李频见弯身拾起地上的薄毯,走近一步,披到她膝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蹲在她面前,把毯角往下压了压,盖住她的脚背。这个动作太寻常,寻常得像他们之间从没有隔着那句“有”。
薛似云看着他的手,“文华知道吗?”
李频见的动作顿了一息。
薛似云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知道多少,追问下去也不过是把刀再磨一遍。她今日已经够疼了。
“让她走。”
李频见抬头看她。
薛似云声音很疲惫,“送远些,别再回群玉殿。”
“你想让她死?”
“不。”
她闭了闭眼,“她没有害我。”
这句话说完,殿外像有一声极轻的响。
也许文华一直跪在那里,也许她听见了。
李频见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刘恩学:“带她走,安排个安稳去处。”
门外衣料摩擦声远去。
文华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娘娘。她只是跟着内侍走了,步子很轻,轻得像从未在群玉殿站过这些年。
殿门重新合上。
群玉殿忽然空了一块。
那空处不在门边,不在帘下,而在薛似云身后。以后她夜里回头,那里不会再有文华垂手候着,不会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咳,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想喝一盏温水。
薛似云望着案上那盏快熄的灯,“陛下回去吧。”
李频见站在她身侧,“今晚不留朕?”
“不了。”
这两个字落得很清楚。
李频见没有再逼。他停了一会儿,低声道:“朕明日再来。”
薛似云没有应。
他走后,群玉殿的灯又暗了一些。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棋盒已经合上了,可帘角边还落着一枚白子,不知方才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她看见了,却没有去捡。
西偏殿里,李翊在梦中轻轻哭了一声。乳母点了灯,低低哄着。
薛似云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早已不疼了。
可天德六年秋那一夜,像从来没有过去。那些血气、药气、无人敢答的话,仍旧一层一层漫回来,把群玉殿的灯都压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