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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235)+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到天德十五年夏,李翊满了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当作什么都不懂了。

他每日辰时起, 洗漱后去见沈师傅。讀书的时辰比从前严整许多,不再只是认字、看图、听故事。沈师傅让他讀《孝经》里最浅的几句,也让他临帖、抄短句。李翊能写自己的名字,也能把“父皇”“娘娘”“山河”“人心”这些字写得有了几分模样,只是笔力还嫩,写久了便容易烦。

字写得好时,会拿来给薛似云看;写得坏时,便偷偷压在砚台底下,装作没有这一張。

这一日,沈师傅让他抄的是一句旧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句他已经读过几回,意思也听沈师傅讲过。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写到“父母”二字时,笔尖总不听使唤。“父”字还算端正,“母”字却写得一回比一回亂。两邊收不住,中间两点也不齐,像两粒歪掉的小豆。

李翊写坏了第三張,臉便沉下来。

沈从言坐在一旁,也不催,只替他把紙压平。

“殿下今日心不定。”

李翊闷声道:“这句不好写。”

“是哪一句不好写,还是哪一个字不好写?”

李翊盯着紙上那两个字,没有答。

薛似云坐在廊下,看忍冬整理各宫送来的夏礼。听见这话,她抬了抬眼,却没有立刻插话。

沈从言温声道:“字若写亂了,便先停一停。心里亂时,手也会跟着乱。”

李翊抿着嘴,把那張写坏的紙压到砚台底下,像这样便无人看见。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尚寝局送了新帐纱,各宫也照例往群玉殿递东西。郑婕妤送了一匣新制的薄荷丸,德妃杜心如送了几匹给孩子裁夏衣的软纱,姚昭儀那邊也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三公主近来学会叫“哥哥”,想起三皇子与四皇子,特意备了些小儿玩意儿。

忍冬把匣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重,却挑得巧。给李翊的是一方小砚和两管狼毫,给四皇子李衡也备了同样一份,说已经送去承香殿。另有一只给薛似云的石榴花银簪,簪头不大,做得精细,红宝镶在花心,像一颗凝住的小火星。

忍冬看了那两管狼毫一眼,低声道:“姚昭仪知道三皇子如今正练字。”

薛似云拿起那管笔,轻轻试了试笔锋,“宫里誰不知道?”

李翊每日读书写字,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叫人留心的,不是这支笔,而是同样一份东西也送去了承香殿。

忍冬也明白,便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杜心如来了。

她如今已是德妃,李衡也六岁多了。孩子生得穩重,不似李翊早慧,也不像李翊那样爱问东问西。

杜心如在承香殿把他看得紧,读书、饮食、身邊宫人,样样都亲自过目。

她今日没有带李衡,只带了绿鱼。

进殿行礼后,杜心如先瞧见薛似云案上的匣子,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姚昭仪也给娘娘这里送了?”

薛似云让人赐座,“你那里也有?”

“有。”杜心如坐下,慢慢道,“一方小砚,两管狼毫,还有几張说是给四皇子描红用的花笺。臣妾瞧着,都很精细。”

“收了?”

“收了。”杜心如低头拨了拨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未必敢用。”

薛似云抬眼。

杜心如臉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些,“姚昭仪宫里的采蘋来送东西时,说了几句闲话。说三公主如今最喜欢听人说哥哥,宫中皇子不多,三皇子与四皇子年岁相近,往后该多亲近些。”

“这话倒没错。”贵妃道。

“她还说,四皇子有臣妾这个母妃在身边,是天大的福气。不像三皇子,自小养在娘娘膝下,虽得娘娘疼爱,到底隔了一层。”

杜心如捧着茶盏,指尖没有沾茶。

“臣妾听着这话不大像样,便问她,什么叫隔了一层。她又笑,说自己嘴笨,只是觉得宫里孩子都可怜,亲娘养不得的,养母养得再好,也总有一日要问来处。”

殿里安静下来。

廊下,李翊那边的笔声停了一下。

薛似云侧过臉,往小案那边望去。

李翊低着头,仍在看案上的紙,像没有听见。只是他手里的笔停得太久,墨从笔尖落下来,在“母”字旁边洇出一团黑。

沈从言也停了讲书。

薛似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她还说了什么?”

杜心如道:“还说四皇子性情穩,来处也穩,将来未必比誰差。”

这句话更露骨了。

四皇子李衡虽也是杜心如抱养,可他生母出身干净,身后杜家如今又在前朝有位置。李翊不是薛似云亲生,幼年又牵着宫中旧事。姚昭仪这几句话,不是无意说错,是故意把两个孩子放到同一张秤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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