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53)+番外
陈礼的眼睛终于红了一点,他把头伏得更低,“殿下,回去吧。”
李翊站在那里,没有动。
屋外暑气正盛,可文书房里却像多年不见日头,凉得厉害。
少年看着跪在地上的旧内侍,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每个人都不肯说全。
而他,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李翊转身往外走,他走出文书房时,外头日光刺眼。
小内侍忙替他撑伞。
李翊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暑气压下来,天地都亮得发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一间很深的屋子里出来,里面全是旧年的灰。
他已经闻见了。
当夜,太极殿也知道了这件事。
刘恩学回话时,李頻见正在看改元后的第一批地方考成。
听到“三皇子去了文书房,问陈礼旧事”时,他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
“陈礼说了?”
“没有。”
李频见笑了一声,“他还挺能忍。”
刘恩学低着头,不敢接。
李频见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才道:“贵妃知道吗?”
“想来还不知道。”
朱笔在折上落下一道红痕,“那就别急着告诉她。”
刘恩学心头一跳,“是。”
殿里灯火很亮。
李频见看着案上的折子,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李翊开始问了,比他想得早些,也比薛似云想得早些。
这不算坏事。
一个皇子,若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敢问,便也不必再往前走。
只是他很想知道,薛似云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个她细心呵护的孩子,已经开始与她离心了。
她该怎么办?
李频见搁下朱笔,指腹在折角上轻轻压了一下。纸页被压出一道浅痕,很快又慢慢平回去。
他想起这些年薛似云看李翊的眼神。
心疼,护短,耐心,有时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急。
她以为孩子是她的路。可宫里哪有什么孩子,能真正做一个女人的路。
谁都可以是贵妃养子,最要紧的是,皇帝站在哪里。
她若能想明白,便还来得及。
第106章
佑和元年夏, 群玉殿的帐纱到底没有送出去。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剪去一枝茉莉上的枯叶。那茉莉是尚苑局清晨送来的, 花不多,香气却清。
忍冬站在旁边, 脸色有些不好,“娘娘,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银剪咔嚓一声, 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
“他从前也不是十一岁。”
忍冬一时哑住。
窗外暑气正盛,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风从庭中吹进来时,热里带着一点水汽。那匹水青帐纱折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光一照, 像一层静水。
薛似云将剪子放下, “收起来吧。”
忍冬低头应了。
她刚抱起那匹帐纱,外头便有小宫女进来, 神色犹豫, “娘娘,文书房那边有消息。”
薛似云手指停在茉莉枝上。
小宫女伏下去,“是内侍省的人私下说的,三皇子前日去过文书房,见了陈禮。”
殿里像被暑气压住了。
薛似云抬眼,“誰说的?”
“内侍省一个洒扫小内侍,同咱们宫里的春子有旧。他说三皇子去了许久,出来时脸色不大好。陈禮之后一整日没有出文书房, 晚间誊错了两页旧档,被掌事骂了。”
薛似云却只低头,将那枝茉莉插回瓶中,“知道了。”
她没有叫陈禮来,也没有立刻派人去皇子所。
忍冬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娘娘不问问吗?”
“问誰?”薛似云道,“问陈禮?还是问李翊?”
薛似云抬手摸了摸瓷瓶里的水。水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指尖探进去,连涼意都不剩。
“他既然已经绕开本宫去问陈礼,本宫这时候再把人叫来,只会显得心虚了。”
忍冬心里一酸,她听得出,贵妃不是不疼。她只是不能疼得太难看。
午后,太極殿传了话来。
刘恩学亲自到群玉殿时,薛似云正在翻那本《明德政要》旧抄本。那书原是李翊落在她这里的,边角被翻得发软,里头夹着一张小纸,上面记着陶丹识讲过的一句:势不可尽用。
薛似云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纸边停了许久。
刘恩学进来行礼,笑得恭谨:“陛下说,今日暑气重,娘娘若闲着,不妨去太極殿坐坐。太極殿新得了一盞涼瓜飲,陛下嫌太甜,想来娘娘或许愛喝。”
这话不像传召。
像许多年前,李频见经常打发人来群玉殿,说太極殿有一碟新做的酥酪,太甜,叫她过去替他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