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65)+番外
这句话像轻轻揭开一层布,底下的东西并不血淋淋,却足够难看。
李翊脸色慢慢白下去,“娘娘觉得我坏?”
“不。”薛似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开始会替自己的私心找很好听的理由了。”
李翊像被这句话戳中了难堪心事,他站起身,“儿臣今日不该来。”
“坐下。”她声音不高,神情已经冷了,“人有私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可怕的是你自己不敢看它。”
李翊眼眶发红,“娘娘如今也要教我?”
“我已经不能教你了吗?”薛似云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得近一些。
“你可以怨我,可以不信我,可以觉得我瞒你。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疼,便把另一个孩子推出去,还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他好。”
李翊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没有要推出去。”
“那就别再看封地舆图。”
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声轻轻响着,灯影晃过他的脸。他到底还年轻,眼底那些不甘、委屈、羞怒,全都压不干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可父皇已经在看他了。”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否认。
她只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一瞬,她竟在李翊脸上看见了一点极陌生的东西。
不是李频见的冷,是比冷更早一点的东西。
一种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承认害怕的倔强。
如果没人拉住,再过几年,也许就会长成真正的冷。
薛似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她低声道:“那也不是你要他走的理由。”
李翊看着她,“娘娘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她几乎立刻道。
说出口后,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李翊也静住。
薛似云听见自己心口重重一跳。
她终于明白,李频见为什么说,她还没走到回不了头。
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站在你这边。
她明明知道,李翊方才那念头不对。
明明看见他眼底已经有了算计的影子。
可他只要露出一点受伤,一点害怕,她仍然会立刻去接住他。
李翊眼里的红意慢慢退下去,他低声道:“那娘娘为什么不帮我?”
这句话终于到了。
薛似云看着他,半晌,她才问:“你要我怎么帮?”
李翊没有答。
他还没有说出“让李衡离京”。
或许是还不敢,或许是还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真成了另一种人。
他最终只低声道:“我不知道。”
薛似云望着他,“那便等你知道了,再来同我说。”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给他一条路,也像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李翊没有再说。
他行礼告退时,仍旧规矩。
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今日的桂花茶,比从前淡。”
薛似云喉间微微发紧,“今年花落得早。”
李翊点了点头,“儿臣告退。”
他走后,忍冬从帘外进来,脸色已经发白,“娘娘,殿下方才……”
薛似云抬手止住她。
小几上的两盏茶都凉了,淡淡桂香浮在空气里,很快便散。
许久,她才看向忍冬,“你说,他错了吗?”
忍冬答不出来。
薛似云自己也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方才李翊问“娘娘为什么不帮我”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真的想替他想办法。
想怎么让李衡少被人看见。
想怎么让杜心如避开风口。
想怎么让这座宫里少一个被拿来同李翊相较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会不会也曾这样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只是想替李敦少一点阻碍。
没有人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在害人。
许多事,都是从“我只是想护他”开始的。
殿外水纹灯晃了一下。
薛似云闭上眼。
她终于有些怕了。
第109章
佑和三年冬, 第一场小雪落在夜里。
次日清晨,承香殿傳来消息,说四皇子李衡夜里咳了几声, 德妃一宿没睡,天亮时请了太醫过去。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课錄。
李衡入尚书房东舍还不到半月。课錄写得规矩:辰时入学,先临帖,再听沈师傅讲半个时辰经义, 隔日去尚武监学騎射。
忍冬低声道:“德妃娘娘那边说只是受了寒, 太醫开了两服药,不碍事。”
薛似云指尖停在“隔日騎射”那一行。
外头雪未化尽。尚武监在西边,风口硬。李衡本就不是强健的孩子,骤然日日早起,去尚书房,去尚武监, 又去太极殿问课, 未必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