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66)+番外
她将课錄合上。
“去尚书房傳话。四皇子入冬咳嗽,东舍风口太硬, 骑射课暂缓。沈师傅若要看课业, 旬日去承香殿一回。孩子年纪小,先养住身子。”
忍冬听明白了。这话全是为李衡好,可这么一来,李衡便不用日日出入尚书房东舍,也不会再同三皇子一道听课、一道去尚武监。
薛似云又道:“别用本宫名义。就说太医署的意思,冬日风寒,不宜劳累。”
忍冬低声应下。
她退下后,薛似云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光冷白, 照得案上金印发凉。那份课錄壓在她手边,纸角微微翘着,像一件已经落下的事,却还不肯完全伏贴。
她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为李衡好。可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自己先觉得发冷。
到了午后,皇子所来了人。
来的是谷雨。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的喜色,行过礼,便道:“娘娘,三皇子今日下学后会过来用晚膳。殿下说,許久没尝群玉殿的鱼羹了。”
忍冬脸上几乎藏不住高兴,忙道:“小厨房一直备着,奴婢这就叫人去吩咐。”
薛似云正挑着一串佛手柑,闻言,指尖停住,“三皇子亲口说的?”
谷雨道:“是。殿下还说,前些日子心绪不稳,让娘娘费心了。”
忍冬眼眶都红了,话到嘴边,又自己收住。
薛似云将佛手柑放回盘中,“知道了。”
谷雨退下后,忍冬低声道:“娘娘,殿下这是想明白了。”
薛似云只看了她一眼。
忍冬立刻垂下头。
薛似云没有责备她,只端起茶盏。盏中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细小桂花,早没了香气。
傍晚,李翊果然来了。
他进殿时,肩上带着外头的冷气。玄色外袍落了几片雪,进门后自己拂去,才上前行礼。
“娘娘。”
薛似云望着他,“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李翊抿了抿唇,像有些不自在,“前些日子,是儿臣失礼。”
这句话说得端正,端正得挑不出错。
薛似云心里却更闷了些。
“坐吧。”
忍冬端了热茶,又摆了几样点心。鱼羹很快送上来,白瓷小盅里热气细细往上冒,嫩笋和菇片浮在乳白汤色里,正是群玉殿从前常做的样子。
李翊低头尝了一口,笑道:“还是群玉殿的好。”
薛似云唇边也有一点淡淡弧度,“皇子所短你吃食了?”
李翊似乎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那边的鱼片总有些老。”
这句话,他許多年前也说过。
薛似云听见时,心口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几乎就在那一瞬,她也明白了。
李翊知道了。
知道李衡的课改了,知道四皇子暂时不再日日出现在尚书房东舍,也知道这件事绕了一圈,最后仍是从群玉殿这边来的。
可他不说。他只是来了,坐在这里,喝她让人炖的鱼羹,同她说一句软话。
像给她一点好脸色。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薛似云手指微微发凉。
李翊却像毫无察觉。
他用完鱼羹,主动提起今日功课。说沈师傅讲了“用人不可尽疑”,说陶右丞让他看了今年学田清册,又说太极殿今日议的折子太长,父皇只听了一半便搁下。
他说话时,仍像她养大的孩子。会皱眉,会嫌折子啰嗦,会说鱼羹好喝。
可薛似云望着他,只觉得心口被一寸一寸勒紧。
他未必是有意的。
也許只是李衡退了一步,他心里松快些,便愿意回来吃一顿饭。
可这比有意更叫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本能地知道,怎样能让她疼,也怎样能让她松一口气。
晚膳后,李翊起身告退。
薛似云送他到廊下。
夜里又落了些雪,灯光照在雪上,薄薄一层白。李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鱼羹很好。”他说,“明日若还有,儿臣再来。”
忍冬站在后头,已经笑了。
薛似云却只轻轻点头,“好。”
李翊走后,群玉殿的门慢慢合上。
忍冬还沉浸在一点久违的欢喜里,低声道:“娘娘,殿下到底还是念着您的。”
薛似云没有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李翊离开的方向。雪光铺在宫道上,少年的脚印很快被新雪遮住。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夜的冷,是看见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盼头后的冷。
她竟因为李翊肯回来吃一碗鱼羹,便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是她用李衡退让换来的。
那一夜,薛似云没有睡好。灯灭过一次,又叫忍冬重新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