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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267)+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案上摊着李翊近来的课录、四皇子暂缓骑射的太医署回文,还有一张她写了一半又揉掉的笺纸。纸团落在脚边,像一枚小小的废果。

天将亮时,窗外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她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一夜不像一夜,倒像从天德六年一路熬到今日。

她原本想让人传陶丹识进宫。

话到嘴边,又改了。

陶丹识是外臣,不能夜入后宫,更不能私见贵妃。这样的规矩从前只像一堵墙,如今倒像一层薄薄的体面,替許多早已不体面的旧事遮着。

于是她让忍冬递话到中书省。

只说贵妃娘娘要看三皇子近来课录,请陶右丞辰后带至尚书房偏厅。

名目正当,时辰正当,地点也正当。

可薛似云知道,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正当。

偏厅里早早垂了簾。

簾内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只有茶、课录和那封太医署回文。门没有合死,廊下候着人,既能让外头看见里头有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陶丹识来时,日光正落到廊下。

他仍穿深色官袍,袖口收得齐整。行礼时声音也如常,像这些年风霜旧事都只是从他身侧经过,并没有真正落到骨头里。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隔着簾望着那道影子。

竹簾细密,把他割成许多浅淡的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立在那里,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肩背却仍旧直。

她忽然想起陶府偏院里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常站在书案旁,教她写字,教她坐立,教她如何让旁人相信她是薛家女。

她写不好“薛”字,曾把笔丢了,说:“我本来就不是薛家女,怎么写得像?”

陶丹识那时没有笑,只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他说:“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

许多年过去,这句话竟仍在。

像不像,不是由她说了算。

她是不是陶淑华,也快不是由她说了算。

“坐吧。”薛似云道,“今日不是太极殿问对,也不是中书回话。”

帘外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終究坐下。

薛似云翻开课录,指尖停在陶丹识那几行批语上。

“这两年,李翊跟着你,看了不少东西。”

陶丹识道:“三皇子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这话落进偏厅,像旧日重来。

薛似云指腹壓着那行批语,忽然很轻地出了口气。

“你从前也这样说我。说我聪明,说我学得快,说我能在宫里活下去。”

帘外没有声响。

她也不等他答,“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活得很好,至少旁人都这样说。”

她声音平稳,却不像平日那样冷。

那平稳底下有一种被磨久了的疲倦。

“我成了贵妃,生了孩子,养过李翊,也管过这座宫里的许多事。有人怕我,有人求我,有人说衔月贵妃圣眷不衰。可昨夜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抬眼看向帘外。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是你在替我安排路。”

陶丹识終于出声:“娘娘不必说这些。”

薛似云摇了摇头,“你又要把话挡回去。”

她声音很轻,不像责备,更像已经太熟悉他的每一种退法。

“陶丹识,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不必的。”

她慢慢抚平课录被压皱的一角。

“我现在走到这里了,再往前,已经看不清路。”

帘外的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薛似云終于问:“这些年,我没能幫你一次。你告诉我,现下,我还能幫你做什么?”

偏厅里静得厉害。

门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遠了。尚书房里隐约传来学生读书的声音,稚嫩、齐整,像从另一个世间飘来。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薛似云没有催。

她甚至希望他沉默久一点。久一点,她还能骗自己,他也许会给出另一个答案。

他也许会说,帮我停下。也许会说,替我把从前还给你一点。

哪怕他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也能听出一点旧情里的怜惜。

可陶丹识最终开口时,声音很低,“娘娘已经帮过臣。”

薛似云闭了闭眼。

“那些不算。”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便替他把话说尽。

“你是不是想说,我活着便是帮你?想说我在陛下面前周全过陶家?想说这些年若没有我,陶家未必能走到今日?”

她语气很淡,淡到像没了力气。

“那些都不算。”

她是真的想知道。

“陶丹识,你如今要什么?”

帘外的影子微微一滞。

薛似云道:“你若要我替你保陶家,我可以想法子。你若要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我今日还能说。你若要我保住陶府里什么人、什么名声,我也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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