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70)+番外
李翊想讓李衡走,因为他怕,因为他要太极殿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薛似云轻声道:“李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誰?”
李翊抿紧唇,“像父皇?”
“不只。”
她声音有些哑,“也像我。”
薛似云終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讓尚书房缓了李衡的骑射课吗?我也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東舍风口硬,是因为德妃护不住他。每一句都对。”
她停了停,“可我心里知道,我是想让你松一口气。”
李翊的眼神一下乱了。
薛似云道:“你今日来问我,四皇子离京是不是对他也好。你说的这些话,也都对。可你心里知道,你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这句话落下,李翊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像被人把藏在袖中的东西翻出来,放到了灯下。
半晌,他低声道:“娘娘觉得我卑劣?”
薛似云摇头。
“不。”她说,“我只是也害怕了。”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极轻:“我怕我明明看见你已经学会把人的去留说成道理,却还是舍不得叫你难过。”
李翊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想害他。”他声音終于乱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他留在这里。”
这比方才所有话都像真话。
薛似云几乎想伸手抱他,几乎。
可她最終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一点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道:“我会同陛下说。”
李翊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眼底先亮了一下,很轻,却被薛似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亮意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很快壓下情绪,低声道:“娘娘,儿臣不是想害四弟。”
“我知道。”
“他去了封地,也许比在京里好。”
“我知道。”
“德妃娘娘也能安心些。”
薛似云看着他,“我都知道。”
李翊终于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轻声道:“娘娘,今日是儿臣不好。”
薛似云没有答。
等他走遠,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李翊方才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淡淡水痕。
贵妃轻声道:“备轿,去太极殿。”
太极殿里,皇帝还没有歇下。
江北春汛的折子堆了一案,灯火照着纸页,白得刺眼。刘恩学刚换过一盏茶,见贵妃进来,忙垂手退到一旁。
李频见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他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一点朱色未干,落在折角旁边,像一粒没来得及擦去的血。
“都退下。”
刘恩学带着人退到殿外。殿门没有全合,春雨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
雨已经落了,细而密,打在石阶上,不急不缓。
薛似云站在殿中。
“臣妾想请陛下,让德妃带四皇子去封地。”
李频见的手还搭在折子上,指节壓着纸边。
他没有立刻问,也没有怒,只像终于等到一枚棋子落在早已算好的地方,“你到底还是来了,朕知道你迟早会替他开这个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来,薛似云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会说什么。”他从案后起身,绕过几卷江北折子,走到灯下。
“你会说,四皇子留在京里,杜家会把他推出来;德妃护不住他;两个皇子被前朝后宫看着,对国朝无益。你还会说,让他离京,不只是为李翊,也是为李衡。”
他说一句,薛似云的脸色便惨淡一分。因为这些确实都是她心里的话。
李频见停在她面前,“你说吧。”
薛似云喉间微动:“陛下都说完了,是否準臣妾的请?”
“朕可以準。”李频见道,“朕不准的,从来不是这件事。”
薛似云抬眼,“那是什么?”
“薛似云,你今日是替李翊来的。”
殿外雨打在石阶上,像无数根细针。
她想否认,可否认到了唇边,竟觉得疲惫。许久,她道:“是。”
李频见的眼神沉下去。
她竟然承认了。
他像等了很久,等她自己说出这一句。可真听见了,心口那点怒意反而不如想象中痛快。
薛似云望着他:“是,我替他来。陛下满意了吗?”
“朕不满意。”李频见声音压得很低。
“朕给过你机会。李翊问旧事,朕没有拦;朕抬李衡,也是让你知道,他不是你唯一的路,朕等着你自己停下。”
他缓缓逼近半步,“可你没有。”
薛似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陛下说得好像臣妾一个人把李翊送到了今日。”
“是誰让他坐到太极殿东侧?是誰让陶丹识教他看折子?是誰让他知道,皇子若想活得好,便不能只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