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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291)+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这句话若在从前,李翊大约会觉得安稳。可今夜听来,竟也像一张写好了名目的契。

站在他身后,不是属于他,只是站在他身后。

李翊忽然觉得疲倦,“孤先回东宫了,太师也回吧。”

陈礼入东元宫,是后半夜。

薛似雲没有睡。

她原本坐在窗边看书,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娘娘,陈礼来了。”忍冬说。

薛似雲的手停在书页上,不必问,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让李频见把陈礼从内侍省送到东元宫,只有一个缘故,李翊动了杀心。

她走到廊下时,陈礼正跪在阶前。

夜风吹得他衣袖微微晃。他比上一次见时更瘦,鬓边白发被灯光照得刺眼。额头贴着地面,像已经在这里跪了许多年。

薛似雲停在阶上,“他想杀你?”

“是。”陈礼额头仍伏着。

薛似云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东元宫的院里太安静了。远处有更漏声隐隐传来,像从另一座宫里传到这里,迟了许多拍。

薛似云终于开口。

“这就是江晴岚的儿子,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太子。”

陈礼伏在地上,肩背一点点绷紧。

薛似云没有笑,也没有讥讽。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更像一声叹息。

“她临死前叫你忍住,叫你不要把旧恨带到李翊身边。你忍了这么多年,不说宋令儀,不说自己,也不说她。你想着让他干净些,想着他日后少背一点旧事。”

她低头看着陈礼,“可他自己把刀拿起来了。”

陈礼的额头仍贴着地面。

“太子殿下只是忽然得知身世真相,疼得厉害。”

“疼不是杀你的理由。”

薛似云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原来这句话,她终于能说出来了。

疼不是理由,怕也不是,受伤也不是。

李翊再疼,也不能因此杀一个活口,只为了让自己的太子之位看起来干净些。

陈礼喉间轻动,“是。”

薛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

从前她恨陈礼,恨他利用江晴岚,恨他把旧恨带进江晴岚身边,恨他明明有情,却也让江晴岚一步步走到死地。

可如今,他跪在东元宫阶下,被江晴岚护了一生的孩子逼到几乎要死。

宫里的债,原来真的没有清的时候,只有一层一层换人还。

薛似云下了一级台阶,“陈礼,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替他说话?”

“你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只是被流言逼急了;想说,太子之位太重,他年纪还轻。”

她声音低下去。

“这些话,我都替他说过。说了很多年。”

陈礼的肩膀微微发抖。

薛似云道:“可你看见了吗?他说要你死的时候,不是孩子在哭。”

她停了一下。

“他是太子在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落下,陈礼终于闭了闭眼。

薛似云继续道:“他不只是恨你杀宋令仪,也不只是恨你和江晴岚那点不能说的情分。他是怕你活着。你活着,他的来处便不干净;你活着,那些旧事便不是旧事;你活着,就总有人知道太子不是一张干净纸。”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干净纸,这三个字太旧了。旧到她想起很多年前,李翊才两岁多,在群玉殿里抓笔,白纸上拖出一道墨痕,说“黑”。

那时候她告诉他,黑也不坏,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如今她才知道,有些墨落下去,拿多少张新纸也盖不住。

陈礼低声道:“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薛似云这一次没有替他留情,“宋令仪死在你手里,江晴岚也因你走到那一步。你欠的命,不是一句该死能抵的。”

她看着他,“可你不能死在李翊手里。”

“臣明白。”陈礼眼眶红了。

“不,你不明白。”薛似云的声音冷下来。

“你若死在他手里,宋令仪便又死一回。江晴岚的旧愿也彻底没了。她让你忍住,不是为了让李翊有朝一日亲手杀你。”

薛似云转身往殿内走,“起来吧。”

他起得很慢,像膝盖已经没有知觉。站起来时,身形仍旧瘦削,鬓边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

薛似云道:“东元宫外间缺一个守夜的人。你去。”

陈礼低声应是。

薛似云看向他,“还有,不许死。”

“臣……”

“别在东元宫寻死,也别想着用死谢罪。”薛似云打断他,“你若想死,早些年有的是时候。现在想死,晚了。”

陈礼嘴唇微微发抖。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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