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栖息(165)
他想说——你也是。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是很开心,你每次说“无所谓”的时候其实是很在意,你每次说“我想见你”前面都会先找一个借口,像“我爸不在家”或者“正好路过”。你也是一本摊开的书,只是你的书是用繁体字写的,乍一看很复杂,读懂了就会发现每一笔每一画都有迹可循。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从天台上捡起那个旧风筝,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起风了,放不放?”
“放。”陆云栖眼睛亮了一下。
第129章 九龙城寨14
那天下午他们放了一个小时的风筝。风筝果然挂在了天线上,信一爬上矮墙去够,陆云栖在下面喊“你小心点掉下去我不管你”,语气很凶,但手一直伸着,随时准备抓他。
风筝取下来的时候破了一个角,陆云栖说回去让佣人缝。信一说不用,撕了块胶布贴上就行。陆云栖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胶布,难得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胶布翘起来的角。
夕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把陈婆给的陈皮糖一人一颗分了,坐在天台的矮墙上,看着城寨在夕阳里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陆云栖说这个糖有点酸,信一说陈皮糖当然是酸的,陆云栖说我没有不喜欢,信一说我知道。
楼下街上不知谁家开始放一首老粤语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听出是一首情歌。陆云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唱的什么?
“讲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但不敢说。”信一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像是自己的,“很老套的故事。”
“然后呢?”
“没有然后,歌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他说了吗?”
“没说,”信一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陈皮糖塞进嘴里,“从头到尾都没说。”
陆云栖没有再问。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信一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信一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夕阳正好从陆云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被照得很亮,亮得像水族箱里那片蓝色的光。而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不是在笑,只是在忍——忍什么,信一看不出来。
从城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信一送他到街口,李叔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等了一下午。
陆云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六,有个事。”
“什么事?”
“我爸要带我去一个慈善晚宴,无聊得要死的那种。西装领带,笑脸迎人,听人夸‘陆公子真有天赋’。我需要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人陪我去。”
信一刚想说“我哪进得了那种场合”,话还没出口就被陆云栖打断了。
“西装我帮你准备。你只要人到了就行。”
“我还没有答应你——”
“你会答应的。”陆云栖已经坐进车里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那张笑得气定神闲的脸,“因为你刚才在天台上有个事没说。我等着你哪天想说了,告诉我。”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信一站在原地,耳朵烧得能煎鸡蛋。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笔身的金属被他捂得温热。半晌,他对着已经空荡荡的街口,低声骂了一句。
“……痴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城寨的灯火渐次亮起,密密匝匝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着霓虹的光。头顶上那些缠绕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个下午,陆云栖都没有说一次“还行”。
他说的是“好看”、“我不假装不知道”、“我想见你”。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用玩笑盖住,没有用惯常的阴阳怪气掩饰。
像那首没唱完的老情歌。有人说,有人听,有人在天台上,把一颗酸酸甜甜的陈皮糖含在嘴里,假装自己尝到的全是酸。
周六傍晚,信一站在城寨街口等车。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裤长正正盖住鞋面。陆云栖前天让李叔送来的,说“按你尺寸改过了,不穿就是不给我面子”。
信一很想回他一句“你什么时候有面子了”,但看着那套西装的面料和做工,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龙卷风不穿西装,阿鬼不穿西装,整座城寨的人都不穿西装。西装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那些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吹冷气的人穿的。穿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偷了别人的皮。
但今晚他得穿。
他把那支钢笔别在西装内袋里,笔夹露在外面,银色的。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西装合身得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