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栖息(178)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下了一场冷雨。信一收工回来,看见李叔撑着黑伞站在巷口的灯柱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深蓝色火漆,L形家徽。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拆了两次才把火漆拆开。
陆云栖寄来的是一张圣诞卡。正面印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背面只有几行字。
“考了第一。唯一的缺点是同学都很无聊,连一个能斗嘴的人都找不出来。陈皮糖吃完了,下周回来。”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栖”字。
信一站在巷口的冷雨里把那张圣诞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被李叔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他抱着工具箱快步走回屋里,把圣诞卡夹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然后在日历十二月二十五号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和八月十七号那天画的一模一样,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用那支深灰色钢笔画的圈。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刀刃在冷空气里格外清脆,每一次翻转都带出一道极细的银光。隔壁阿婆在楼下喊落雨啦收衫啦,他合上刀擦了把汗,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城寨没有节日,只会听着收音机里面顺着节日放的歌。
“喂!司机送来的!”阿鬼把信封往信一怀里一塞。
信一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拆。他拿着信上了天台。十二月的天台很冷,风从海那边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吹得猎猎作响。他靠在矮墙上,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小心地挑开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不是圣诞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左上角有撕过的毛边。深蓝色墨水,端正中带着不羁的勾连。
“信一,我今晚到。不用来接,李叔会在码头等我。但我想见你。老地方,八点。”
信一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好几遍。“我想见你”——不是“来找我”,不是“等我”,是“我想见你”。陆云栖写信从来不喜欢废话,但他每次都会在信里放一句不需要说的话。明明可以直接说“八点老地方见”,偏要加四个字。好像加上那四个字,这句话就不只是一个通知,而是一个请求。
他回到屋里,把信折好,和那支钢笔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不是丝绒的,是普通的纸盒,系着一条红色缎带。盒子里是一把全新的蝴蝶梳,刀柄是不锈钢的,刃是钝的,他特意请龙卷风帮他开的刀槽。刀柄上刻了一个字母:Y。他攒了两个月的零钱在庙街那家银饰铺订的,老板说蝴蝶梳难做,他前后跑了六趟,最后一次去取的时候老板说没见过这么磨人的后生仔。
他把盒子揣进外套口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穿着龙卷风给他新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长了一点,额前垂下来几缕,脸还是那张脸,但下巴比夏天的时候更尖了,肩膀也宽了一些。他抬起手看了看——虎口的茧已经磨得又厚又密,指节上还有几道练刀留下的旧痕,但他今天没用胶布。陆云栖说过,回来的时候这双手不准变得让他认不出来。这些茧是新的,但手还是那只手。
晚霞在天边烧了一小片,又很快被暮色吞没。信一提前一个钟头出了门。
冰室门口的街灯还是那盏,灯柱上还是贴满了小广告。圣诞节的油麻地比平时更热闹,街边的小贩都挂上了红红绿绿的装饰,卖炒栗子的推车旁边摆了一台收音机,正放着英文的圣诞歌。信一站在冰室门口,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角。
八点差十分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街角。
第140章 九龙城寨25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陆云栖从车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的羊绒围巾,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点,梳得更整齐了,但额前还是散下来几缕,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左手腕上那条银手链被大衣袖口遮住了大半,只有羽毛吊坠露在外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信一的呼吸停了一拍。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不是放个假的工夫。
然后他看见陆云栖抬起头,隔着半条街的圣诞彩灯和炒栗子的白烟,目光越过卖花的小贩和拎着购物袋的行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被照得很亮,然后弯了起来。
“你早到了。”陆云栖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也早到了。”
“我习惯早到。”
“你也是今天才习惯的?”信一学着他夏天时的腔调回了一句,然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四个月攒了一肚子的话,在庙街买蝴蝶梳的时候想着见了面要说这个,在天台上练刀的时候想着见了面要说那个,但现在陆云栖就站在他面前,围巾上带着车里空调的凉气,睫毛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