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面朝天。但陆云栖觉得他比刚才台上那个浓墨重彩的杨贵妃还要好看。好看一千倍。因为那个杨贵妃是唱给所有人的，而眼前这个穿着褶子、素着一张脸的二十四岁年轻人，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刚才那出《贵妃醉酒》，是唱给大家的。”解雨臣站在灯光里，褶子的下摆在脚边铺开一小片月白色的光晕。他垂着眼睛，好像在酝酿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舞台上那一小段被灯光填满的距离，稳稳地落在陆云栖脸上。

“现在这一曲，只唱给你一个人。”

陆云栖的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扶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什么意思，想说你别开玩笑，想说你是不是知道我要问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跳声大到他能听见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解雨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起了一个云手的架子，然后开口了。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任何伴奏。偌大的戏楼里，只有他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

他唱的是《牡丹亭·惊梦》里的《步步娇》。

不是杨玉环了。卸了凤冠霞帔、换上素衣褶子的解雨臣，在空无一人的戏楼里，为台下唯一的观众，唱了一段杜丽娘。不是唐明皇，不是任何男性角色——他唱的就是青衣，就是他学了十六年、练了十六年、爱了十六年的那个行当。他要在自己最熟悉的、最热爱的艺术里，以最本真的模样，对最在乎的人，说出最重要的话。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他的小嗓在空旷的戏楼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了锣鼓的遮掩，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口都清晰可辨。他的身段也没有省去——水袖虽然没有挂，但他手腕翻转间依然带着青衣特有的柔美与含蓄，手指轻拈、腰肢微侧，每一个动作都收敛了舞台上的力度，却保留了所有的深情。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他唱到“偷人半面”的时候，目光轻轻地、柔柔地，落在了陆云栖的脸上。那目光里有羞涩，有试探，有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再藏了的深情。好像他不是在唱杜丽娘的心事，而是在借杜丽娘的唱词，诉说自己的。

陆云栖坐在台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握得很紧很紧。他看着台上那个在昏黄灯光里素面朝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的人，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唱到最深情处轻轻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抬起来看自己时眼底毫无保留的、再也藏不住的温柔。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想起解雨臣说高兴了唱，不高兴了也唱。那是他唯一可以放下所有盔甲、只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刻。

第197章 盗墓笔记-解雨臣14

而现在，他把他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了最喜欢的人。

陆云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第一次在私房菜馆见面，他偷偷打哈欠被解雨臣看到，解雨臣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面前凉了的炒牛河换成了新上的虾饺。他想起醉酒那晚，解雨臣扶着他，他唱《小燕子》，解雨臣低着头笑。他想起宿醉醒来时床头那张写着“厨房有粥”的纸条，字迹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小学生练字。他想起工作室那张老照片，一个穿不合身褂子的孩子，站在很大的牌匾前，眼睛里的光又亮又倔。

他想起解雨臣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想起解雨臣说“你喜欢的话，拿着看多久都行”。

想起解雨臣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人也照样管”。

原来所有的话，他早就说了。只是到今天，才唱出来。用他最熟悉、最热爱的方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旷的戏楼里慢慢消散，像一缕青烟融进了夜色。

解雨臣站在台上，月白色的褶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他看着台下的陆云栖，目光像月光一样柔和而郑重。他开口，嗓音有一点沙哑，不知道是刚才唱戏的缘故，还是紧张。

“我这个人，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我表达得太少，又怕我表达得太多会让你有负担。”

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灯光下翻云覆雨、婉转生姿，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解家的担子很重，跟我在一起可能会有很多麻烦。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可能有时候会因为工作的事情冷落你，可能——”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可能会让你觉得辛苦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陆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