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18)
小羽毛拦住严箐箐,她身上有伤不能拉拽。
顾逊从沟底往上爬,鼻孔两团纸巾消失不见,早不知飞哪去了,血糊了半张脸,裤子破成了墩布条,他见小羽毛走过来,嘴一咧又哭又笑,“姐……我裤|裆开了。”
原定一小时的崎岖山路,拖沓成两三个钟头。三人立在青叔家别墅门前时已天光大亮,个个都是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连站稳都费气力。
严箐箐力眼白翻露,瘫软趴地,已没了脊梁。这一路连跑带颠,她早把医嘱抛诸脑后,几乎能想像沈亦舟知晓后的铁青面色。
小羽毛做事细,拆绷带,拭创痕,洗身子,止血,敷药,打破伤风。
顾逊累得在地上爬,爬着去找绷带,再爬着拿到卫生间。奶奶梅超风提着早点回来,见三人这般狼狈,忙接过小羽毛的活计,替严箐箐缠新绷带。幸之大幸,脊背的创口并无大碍。梅超风絮絮叨叨教导了一个小时才放严箐箐休息。
严箐箐终于瘫卧在榻。
床褥柔软,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躁郁,空间一静,便有了思索逻辑。
为何不该给蒋炎武开天眼,她终于清晰了缘由。
她抵触蒋炎武在她脑子里窥见蒋炎文。
蒋炎文是她秘而不宣的花园,是她精神版图上最后的私域。执念的顽固之处,不在于执念指向的对象本身,而在于主体从那段关系中建构出的自我意义。
此情此思太隐秘,甚至病变,容不得任何人觇窥。她当年的真挚,笨拙,认真,粗鲁,热烈,她是成年女性,有着汹涌的肢体情感,她需要在深夜独自消化西北的孤独与动情。时日既久,这些行为愈发虔诚,几近仪式。一旦被他人窥见,那份意义的独占性便遭威胁,她苦心维系多年的自我叙事也碎了塌了。
严箐箐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幅度小,却力道大,耳朵都失聪半晌。
怎么就在那时,给蒋炎武开了天眼。
第48章
48
沈亦舟来兴师问罪了, 将蒋炎武,小妖和青叔骂得狗血淋头。他调了监控,迅速上报了院长和警方, 监控画面是蒋炎武将严箐箐横抱出去,铁证如山。
沈亦舟气得口不择言,“知道出去后什么代价吗?脊柱两侧的竖脊肌群不能有任何牵拉,轻则会撕开, 感染化脓,重则是伤筋膜韧带, 引发出血性积液, 一旦压迫神经根, 那就是偏瘫,偏瘫!”
护士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主任, 追着蒋炎武的救护床跑, “裂口深处是椎管,任何颠簸任何扭转都可能会导致椎管内压,血肿形成, 最坏的结果是高位截瘫, 打了多少次电话, 不接啊, 装听不见啊!你们擅自离院,我是主管医生,严箐箐身后一群当班护士。你们是跑了, 我们是制度性失职, 得记医德医风档案,得吊销医师证书,如果出现并发症, 那就是医疗责任事故,你把一群救她的所有人都推到风口浪尖!”
责骂从急诊大厅一直吼道手术室,青叔拦,被推开,小妖安抚,被攮开,最后还是陈砚州出马,才止住沈亦舟的震怒。
沈亦舟戳着陈砚州胸脯,“我知道他是你兄弟,你是主治医生,我就不信轮到你科室了,你还能说莫生气,人生在世不容易!今晚你也别回来了,这周这个月你都别来我家,咱俩分居了。”
蒋炎武昏迷着,可骂声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他后怕起来,自己竟由着她那样折腾,他还帮着纵着。意识混沌间焦灼快没顶,他想喊救她,想睁眼,一团急火在腔内横冲直撞,救她啊,快救她,先救她……
蒋炎武左肩的旧创被重新剖开,锈蚀的钢钉被骨钳钳出,清创后用钛合金锁定钉贯穿了骨道,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面,继而缝合。
午后麻药渐退,人才悠悠转醒,小妖已不知去向,但青叔还在,他让蒋炎武放一百个心,严箐箐自有一套门路,那些暗藏的地下诊所,远比明面上的大医院更让她踏实。这么多年,她将自己料理得妥帖,从未出过岔子。
麻药退净后,骨头的疼痛愈加清晰,蒋炎武着看天花板上,龟裂的纹理曲曲折折,教他想起橡胶树的皮,这便勾起了浑雄的念想。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往林子深处走,回头看时严箐箐已退成远处一点朱砂红,像林隙间将灭未灭的残阳。他伸出手去够,五指张开用力抓,捞回来只是满掌虚空。
蒋炎武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
严箐箐的对话框在罗局下面,在技术科老李上面。他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栏内闪烁,等着他开口。
他打了一个“你”字,盯了半晌,删了。又打“伤好了吗?”仍旧删了,再打“对不起。”这三字在屏幕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被他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