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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119)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他反复措辞,反复删除,拇指在屏幕上磨出层薄汗。

每次删除都像在替自己掌嘴,一下比一下着肉,一下比一下响亮。到最后,他连打开的勇气都没了,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那姿态像把脸埋进枕头,不敢见人,也不敢见光。

夜里疼得厉害,他便想她是不是也在疼。

肩骨的伤有没有打破伤风?脊背缝线的创口有没有裂?锄奸队有没有再去寻她晦气?她又该如何应对?青叔家消炎药够不够?有没有人帮她上药……念头蝗虫过境纷纷沓来。他又想给她发信息了。

在老邙山中,他看到她意识里失去父亲和妹妹时天塌地陷的崩溃,给予人温暖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一笑脸一问候,让她知道有人在想她,这便够。可手指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又停住了。那个吻落在她鼻尖时,她侧脸后退。只退了一寸,可这一寸便是天堑,不再好逾越。

可蒋炎武的想念磅礴,甚至想给青叔发信息,旁敲侧击问问她境况。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摁下。他从未在父母那里感受过正向的关怀,自己也揣摩不出尺度,关心过了头是冒犯,关心不到位是薄情。万一她正忙着,万一她不想被打扰,万一这条信息过去反倒成了负担,他怕的就是这个万一。他这辈子最怕成为别人嘴里不便言说的累赘。

一日变两日,两日变三日,他日夜紧盯着那扇门,连沈亦舟都来训了他两次。

严箐箐还是没出现。

蒋炎武渐渐明白了,她不来,是存了心的。

不是太忙,也不是忘了,严箐箐在描摹那条界限,描得又粗又深,让他一眼便能分明。有些门,推过一次没开,便不能再推第二次。蒋炎武是聪明人,不该装糊涂,可他又忍不住想,哪怕是同僚是战友呢,她住院的时候,一队的几组人马挨个表演节目,严箐箐不用表演,她只要露面,哪怕在门口出现几秒,他也知足。

可什么都没有。

蒋炎武的心随着那日升月落,一寸寸凉了。

第四日,罗局来了。推门时蒋炎武正对着窗外发呆,不过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秃秃,连个可供目驻的落点都没有。

罗局拉过椅子落座,打量他一眼,“气色还行,死不了。”他探手入兜摸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悻悻塞回,“严箐箐请了长假,上头批了。你养好了就回来,别磨叽。”

蒋炎武的手在被下攥紧,想问严箐箐请了多久,去哪了,还回不回来,可话在喉头盘桓数匝,也没出口。

两人沉默半晌,

罗局先破了局,起身靠墙拍他右肩,拍着拍着便成了抓,“你那个肩,换了新钉子,钉子是好东西,能把碎了的骨头箍住。可你要是不老实养,成日去拧它,试它,它要么松脱,要么把骨头崩得更碎,她请她的假,你养你的伤,你们各归各。”

蒋炎武听出了弦外之音。

罗局居高临下地看蒋炎武,他手掌又厚又糙,力大无穷,几乎是在箍,疼得蒋炎武直冒汗。

“你姓蒋,她姓严,你是副队长,她是队长。搭班子是组织安排的,工作以外你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可能是,最好趁早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连根拔了,拔不干净,就自己拿刀剜,别让它烂在肉里,把整个人都拖垮。”

“师父……”

“队里以前也有对搭档,男的女的都玩命,配合六年零失误。男的想往前迈一步,女的没接。再后来两人连案子都办不到一块去,互相躲,互相让,见面连话都不知怎么说,这样的相处模式,一旦面临生死局必遭殃,两人心知肚明,一个调走,一个转岗。六年磨出来的默契鸡飞蛋打,组织培养一对好搭档,比培养个飞行员都费劲。别为了那点私心,把整个队里最好的班子拆了。”

蒋炎武自忖遮掩得天衣无缝,目光不曾多留一瞬,话头不曾旁逸半句,甚至连心跳都镇得波澜不惊。

他闭上眼,只觉得羞愧。有些东西并非藏得够深便能化于无形,它们偏要在你不经意间生根,抽芽,盘根错节,妄图将旁人的命途一并缠绕进去。然而剖开纠缠的表象,里子是空的,是一厢情愿。

门开了又合,蒋炎武从白日坐到黑夜,他甚至不知罗局何时离开。

他想啊想啊。

他是刑侦口最沉的压舱石,肩上扛的是案牍和万民安危,他的整个成长期孑然一身,一人吃饭,一人过年,一人手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严箐箐不让他看,他便不看,严箐箐不让他近,他便后退,她走了,他便把她的那份重量也扛起来,扛到队里,扛到案子上,扛到她缺席的每一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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