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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23)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你见过这种花盆吗?”蒋炎武盯着严箐箐脸色,觉出她的不对劲。

严箐箐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夜晚的威北区热闹,对街的醉汉又吐了一轮,吐完还在骂,骂天骂地骂他那死鬼老丈人。月亮从窗户左挪到窗户右,悄没声息,像个小偷,像股风,像条夹尾的狗。

“我爸用过。”她说。

蒋炎武脑里那根弦绷紧了。档案馆,严柏青在档案馆从办事员干到副馆长,从副馆长干到退休。那扇窗户,如果是档案馆的……

公安内网的电脑,并非面面俱到,他先登录档案信息管理系统,搜了遍威北市档案馆。没有。又切到图像侦查研判模块,把老陈恢复的底片传进去,跑了一遍人像比对。

没比中。

窗口期就这么过去了。蒋炎武沉吟片刻,打给信通科,“威北市档案馆的楼体档案,咱们库里有没有?”

那边没让他等太久,“有。八几年收存的,纸质的,后来扫过一遍,挂内网图库里了,你要查哪方面的?”

蒋炎武心里一动。公安的档案库里,能存着城建的东西,那是赶上好时候了,八几年那阵,有些重点单位的建筑图纸,公安机关会备份一份,防备火灾、防备事故。几十年过去,纸压在库房里,发黄发脆,压在铁皮柜里,压得人忘怀日久。后来信息科搞数字化,一批批扫进去,挂在系统里,平时没人翻,可一旦翻出来,就是证据。

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四层,东西朝向,窗户是老式的双扇木框窗,窗外是人民路,路对面是棉纺厂家属院。他翻出手机里那张底片,放大窗户那部分,那盆吊兰摆放的位置,在窗台右侧,离东墙三十公分左右。这个位置,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就阴了。养吊兰的人,懂花。

“你爸的办公室,窗户长什么样?”

“我要再去一趟良缘。”严箐箐答非所问。

蒋炎武脸如硬石,“不行。”拒绝得斩钉截铁。

严箐箐抬眼看他。

“咱们是公安,我是。你也是。”蒋炎武声音板正,目光灼灼,“即便没有你说的那些……那些能看见,能听见,能摸到的本事,我们也能把真相还原出来。现场勘查,痕迹检验,物证比对,口供印证,该走的一步都不会少,该查的一个都跑不掉。这是我们穿这身制服的本钱,也是这身制服的分量。”他滞了片刻,看着严箐箐满手的口子,一字一句,“真相不是谁托梦托来的,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拿放大镜照出来的,拿证据摞起来的。”

今夜的严箐箐不对劲,身上全是死气,潮气,凉气,霉气。但蒋炎武不想涉猎,不想关怀。串供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已被老郑和师父的眼神剐得面红耳赤,再往前踩一步,即是红线。他是规矩养大的人,是标兵,是模范。

档案馆是个新方向,他转身要走。

“蒋副队。”严箐箐在叫住他。

蒋炎武停住脚,没回头。

“你左肩一开始只是阴雨天疼,现在已经不是了,钢钉在锈。七年前那场手术,用的材料不是临床级的。那批钢钉,三年前就被药监局召回了。”

屋里暗,只有窗外那点漏光,勾出蒋炎武的半脸轮廓,硬邦邦。

良久,“你怎么知道?”

严箐箐没回答,从裤兜摸瓜子,牙齿磕上去。

咔。

这声音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响得邪乎。

蒋炎武回头盯她,这张脸焦黄,干瘦,皱纹一道道,像块在西北风里晾了八年的老树皮。可那双过大的,眼白多的,看人不躲不闪的眼睛,此刻正灼灼于他。

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那批钢钉,”蒋炎武声线沉沉,“三年前召回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严箐箐说。

“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我知道。”

蒋炎武不说话了,走回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桌上摆着那铜质的电影镜头,一豆月光恰好罩住,蒋炎武终于想到它像什么,它像二郎神脑门上的那只眼睛。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蒋炎武问。

严箐箐从裤兜里掏出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桌上,用两根指头推了过去。

蒋炎武低头看:赵伯钧坟,南山公墓。乙排十七号。

他抬头看严箐箐。

“赵伯钧死的时候,手里有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在我手里。”

严箐箐把手里攥湿的相纸弹过去。

蒋炎武夹着照片对月看,照片是扇老式木窗,木框黑黢,像被烟熏过。窗台蹲着盆吊兰,叶子往下耷拉,软塌塌的,似刚挨了骂,抬不起头。窗玻璃上糊着个人影,看不清眉眼口鼻,只有轮廓,那人正举着个相机对窗外拍照。外面是排灰扑的楼房,还有棵歪脖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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