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24)
这是老陈从烧焦的胶片里扒拉出来的第一层曝光!
一模一样。
蒋炎武震悚地看她,又低头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行小字,蓝黑墨水,字迹还看得清:1978年6月,摄于档案馆三楼。
蒋炎武咬腮,“严队,你究竟还知道什么,不要再打哑谜了。你那种本事留着救命用,别随便使。使一回,少一回。”
“三个月后,一定要手术。”严箐箐拿起铜质的电影镜头,往外走。
走廊里脚步一踏一响,哒哒哒,哒哒哒,像在替谁数日子。严箐箐走到电梯口,摁了键。门一开,她闪身进入。闭合时,月光被夹在外头,只剩电梯顶灯笼着她疏远的脸。
严箐箐举起镜头,对着楼层标识。
数字在铜疙瘩里颠倒来,颠倒去,像马戏翻跟头。
在那些变形的数字里头,她看见了一个人。
在家乐福里,穿灰色夹克,背对着镜头,左手插兜,右手正往货架上够,无名指上箍着枚银戒指,戒指上的刻字看不清,但戒指泛光,也像只眼睛,一眨一眨,眨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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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一九九六年那辆大巴是一切伊始。
省道侧翻,车厢里的人拧成一锅烂面。那年头无人系安全带,九十年代的骨头不值钱,生死不论。
年少的严箐箐是从最后一排弹出去,撞进一坨肉里,软的,热的,对方的肋骨支棱成没劈的柴。血从哪儿来不知道,直往她鼻里,眼里,嘴里灌,灌成一盏满溢的碗。有人喊妈,有人喊爸,声音隔层水,她喉咙被肉堵着,想喊喊不出,咿咿呀呀。
醒来时日头还在,山沟死静,严箐箐能听见血在耳里结痂,虫鸣憋嗓俱寂,怕惊着谁。
那些拧成麻花的人这会坐着、站着,蹲树下抽烟唠嗑,嘴在动,舌在翻,可声音收走了,严箐箐听不到。老太太凑过来看她,脑袋塌了半边,眼珠却大而活,剔抽秃刷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后来救援队来了,把她从死人堆里往外拽。老太太还蹲在那。严箐箐拽消防员的袖子,说救人,救唠嗑的,救抽烟的,他们都在,都在说话呢。
母亲带她去医院查脑子,医生说没事,脑电图走得规整。但她知道有事。她的视野太仄了,走路得侧身,生怕撞着谁,可撞着的,谁知是人是鬼。严箐箐尤其不敢去医院,那地方人熙熙,鬼攘攘。总角者,耄耋者,男男女女,有的挂尿袋,有的踮脚往诊室里抓,抓什么呢,抓药,抓命,抓活人那口喘气。她不敢多看。医院这地方,生门窄小,死门大阔。
她进政法大学,图阳刚,图正气,图人间法度镇阴魂。刚参加工作那会,她节衣缩食买了张去北京的硬座票,二十多个小时,下车时双腿粗肿,一摁一个坑。
她循着杂志上那行蝇头小字,找到那片荒烟蔓草。几间破房,墙皮是癞痢,窗用破木钉着,门口挂一土牌子,字迹漫漶,杂志上说,这是749,能收看见东西的人。
放羊的老头蹲路边抽烟,问她找谁。
她说找749。
老头说早撤了,八几年就撤了。人都散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有的疯傻,有的作古。
这个地方不会收留她。它早没了。她来晚了。
严箐箐逐步与自己的能力和解,却始终不能窥其堂奥,不知它因果来路,底牌规矩。2000年冬天,还是大巴,她预见人肉拧成花,严箐箐豁命地拦车,一车人站路边瑟瑟,一个没少。次日她才知道,说出去的话难收,该填的坑命还。那个位置,那个时辰,死的人数和姿势,从别的地方凑齐了。
她不知天机是什么,只知道漏一线生,就得还一线死。后来她寡寡不言,只救已发生、正发生的,不碰本该发生的。
殷天她救过一次。那是库尔勒和淮江的跨省联合行动。祸害逃窜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最后被堵在孔雀河外的废弃油库。殷天领着人往里冲时,谁也没瞧见房梁上还蹲着一个,那人心思又缜又密,怕刀刃反光,缠满黑胶布。殷天从他底下走过,浑然不觉,尖刀正对住她后颈,豁力往下扎。电光朝露间,严箐箐趴在高墙之上,手端一把自制猎枪,砰一声!那人脑壳成了个烂洋芋。这是救命大恩,从此往后,殷家上下视她如至亲,她拗不过这份情意,半推半就,管张乙安叫安妈,管老殷叫殷爸。
马营她救过一次。那年他在伊宁开发区工地扎钢筋,一脚踏空,六楼跌二楼,一根钢筋从大腿根贯入,自肩胛骨穿出,整个人串在那,血顺着钢筋淌成了一条黑红线。工友们围了一圈,个个逡巡不前,都怕沾上事。严箐箐路过,叫了120跟着去了医院。医药费八千四,她垫的,那时她月工资九百,整一年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