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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25)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她其实享受这种贫乏,这是存在主义式的自我清偿。

尕娃她救过一次。西南叶城开春,尕娃蹲路边嚎啕大哭,怀里抱只羊,羊肚子豁开了一道长口,肠子拖出来,沾着泥土草叶。羊还在喘,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天,尕娃的手捂不住,满手都是红的,黏的,和眼泪鼻涕糊一起。严箐箐一手抄烂羊,一手夹尕娃,跑了两公里找到兽医站。兽医把羊肠塞回去,缝了半晌,那羊竟活了,舔她的手,舌头是热的,糙的。她蹲在那让羊舔,舔了很久。

后来尕娃逢人就说有个女菩萨救了他的羊,说了半年。她躲了那片区域半年。

那棵树她救过,那只鸟她救过,她的奖状比比皆是。

但她还是想死。

最好是头颅来一枪,爽爽快快。那把土枪她藏了许多年,从西北带出来,塞在干瘪布包的最底层,如今栖身于出租屋的床板下,铁锈覆身,杀性未泯。更多时候,她想勇往直前地牺牲,轰轰烈烈把自己交出去。那样还有一笔抚恤金。她反复盘算过,大约十万块,够一个人活三五年,够一个孩子念完大学,够一条命换另一条命的起跑线。

可她不知道给谁。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妹妹死了。殷天不缺钱,马营回东北炕头喝苞谷酒了,尕娃下南洋进了塑料厂,那只鸟死了,那棵树不会花钱,那只羊也不会花。想这些时,她会笑,弧度浅淡到嘴角就断了。活着就是熬。熬画面,熬声音,熬那些死人眼,熬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熬到了就是尘归尘,便可以土归土。

严箐箐三年前便断了体检,身上零件开始一件件往下掉。先是嗅觉模糊,周遭的炖肉、熬药、垃圾汤她什么都闻不见。近来味觉也岌岌可危,包子入口,分不清白菜还是韭菜,她往饭里撒盐,半勺复半勺,没滋没味。

最要命的是经|期,开闸一样涌,卫生巾论箱买。她常蹲在厕所无法起身,双腿被抽了筋骨,成了软绳,眼前黑里冒金。同事说她面无血色,她只说贫血。

她畏惧体检报告,厚厚一摞,医生执红笔在上面圈点,圈一个箭头向下,圈一个箭头向上,圈完抬眼望她,瘪着嘴欲言又止。她受不住那种目光。贫便贫吧,吐便吐吧。血少了,那些幻象也会淡,呓语也会远。她像个电压不稳的老灯泡,奄奄一息地亮。

严箐箐今天是不对劲。

这是她少年时上大巴的日子,亦可说是她第一次窥鬼的日子,她通常在今日给自己煮碗面。

一碗面撑饱,半辈子熬老;两根面挑长,一辈子命硬。

面不断,命不绝。

一碗银丝,拴住阳间道。

碎尸案像颗没拔的烂牙,不碰不疼,一碰就扯着整张脸,咽不下吐不出。

蒋炎武用最笨的法子,社会关系排查。刑侦干了几十年,破案就三板斧:盘关系、查轨迹、摸动机。高科技是拐棍,最后还得靠脚底板量。

他把队里人分成三组。老陈领一组去菜市场,小周领一组去李秀娟女儿学校,他自己则带老陈徒弟,去几家雇主处。

第一家是棉纺厂家属院的老太太,腿脚烂了,李秀娟每周去两次,擦擦洗洗,做顿饭。老太太一听是警察,愣了愣,瘪嘴要哭。蒋炎武等她咽回去,问李秀娟那有没有异常。老太太想半天,说没啥,那闺女干活利索,不吭声,就是后来不来了,换了个四川的,做啥菜都扔辣子。蒋炎武问不来之前呢?老太太说那阵子老请假,琢磨半天想起来,周三下午,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有点私事。我说那你去,工资照给,她不肯,非要扣掉。

第二家在文化局宿舍楼,两口子都在单位忙,一个文化局一个电视台,孩子扔给李秀娟,接孩子、做饭、盯作业。女主人刚下班回来,穿着制服,说话快,一句是一句,斩钉截铁。她翻出手机找聊天记录,李秀娟请过三次假,都是周三,理由写的“办点私事”。她之前周三从不请假,女主人说,就那三个月,次次都是周三,连着请。

第三家在开发区,跑空了。第四家在锦绣小区,老太太耳朵背,问啥都摇头,光知道点头。

下午三点,三组人在星星面馆碰头,边咂巴老蒜酱面,边汇总信息。老陈从豆腐老头嘴里撬出点东西,李秀娟生前那几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来买豆腐,后来没再出现,老头还念叨大姐人实在,从不还价。小周也提了,李秀娟闺女班里搞书画评比,正是周三,李秀娟没去成。

信息一摞,一望而知,李秀娟失踪前三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有事。

燥热的威北滚雷一炸,蒋炎武的肩膀猝然一痛,几乎握不住筷子,他咬牙死忍,又想起严箐箐的忠告,肩膀三个月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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