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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26)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严箐箐此刻正从北关新村出来,巷子窄得伸不开胳膊,两边墙皮鼓着泡,一碰往下掉渣。她走了二十多米,拐弯时头一侧,余光扫见巷口杵着个人,不动弹,像根桩子。

她步子慢下来。第二个拐弯,她又偏了偏脑袋。

那人还在,往前挪了几步,离巷口更近了。风从巷头灌入,严箐箐后脖那层皮绷紧了,汗毛一根根起立,像有人拿指甲盖在刮。

严箐箐从巷子穿街,钻进小卖部,货架后露着眼睛往外看,三分钟,没人。买了包盐,从后门走了。她贴着墙,脚步轻,落地没声响。刚要拐上大路,墙上又一团影,矮的,宽的,像个人蹲在那。她往后退一步,影子往前挪一点。不是一个,是俩。

严箐箐脑中铺开地形,她七扭八拐的盘道,兜晕了两人,这才回屋,拖出土|枪,收敛衣物。帆布包挎上肩,这小屋落脚不足一周,又得弃。她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下到二层,严箐箐听见了脚步。哒。哒。哒。正从一楼攀爬。她俯身下望,没有人,只见楼梯拐角那面墙慢慢泅出团影子,先露脑袋,再肩膀,再身子。那人正拾级而上。

严箐箐转身疾返,直奔楼顶。

这片宽楼窄房,楼顶跟楼顶勾肩搭背,有些地方一迈腿能踩到邻家被褥,有些地方豁开一道缝,底下黢黢黑,扔石子不见响,高低错着,像一嘴没齐的狗牙。严箐箐蹦一蹦,跃一跃,便从3栋飞到5栋,5栋飞到8栋。楼顶热风奇劲,吹得她衣衫翱翔,她借风腾挪,飞到11栋才伏身而下。

掏出手机,给殷天发了条消息:有人盯着我,暂避。

严箐箐把手机卡抠出,撅成两半一弹,半片掉果皮下,半片滚菜叶中。她往摊铺堆里走,挤着挤着,消失了。

威北一时晴一时雨,谁也不知她来过,谁也不知她已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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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蒋炎武调取了李秀娟的微信转账流水,果然,每逢周三下午,都有一笔十五元的固定转账,收款方挂名“威北市工人文化宫影视培训部”,户主徐宝根。他将截图推给老陈,附了句:查徐宝根。

再筛李秀娟的通话基站轨迹,去年十二月迄今年三月,每月首尾那两周的周三下午,其信号确凿锚定在文化宫五百米半径内。且下午四时至七时,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时间、地点、转账,三端严丝合缝。

四十多天。刑侦黄金期早已糜烂。前期排查囿于城北片区,走访二百一十七户,问询八十九人,笔录摞起两寸厚,俱是死胡同。李秀娟像一滴水,蒸发在威北的四月天里。

唯独这行数据,像暗室里偶然曝光的底片,幽幽地,浮出个模糊人影。

蒋炎武与小周驱车至文化宫。五十年代苏式建筑,灰砖勾缝,红漆斑斓,门楣上“工人文化宫”五枚铜字锈成了暗绿,笔画间翳着灰垢。推门有一股霉朽的凉意,两侧贴满海报:《小兵张嘎》、《地道战》、《风云儿女》、《打击侵略者》……颜色寡得只剩赭褐与靛蓝。

培训班负责人徐宝根七十有六,身体硬朗,翻检报名记录,说李秀娟去年十一月登的名,缴了三个月的钞票。

“学跳舞?”

“不是跳舞的事体。”徐宝根摇头,口音粘着吴语尾子,“这一片全是我管的咯。看见那扇门伐,”他下巴颏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包铁木门,“胶片区,原先只周末放老片子。她跑来寻我商量的,讲礼拜三能不能也放,她过来看,看一趟十五块,算茶水钿、片子钿咯。”

“都有什么片子?”

“要不我哪能记得牢她。”徐宝根眼珠上翻,从记忆里捞东西,“翻来覆去就看六七十年代纪录片,《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洪湖赤卫队》,放一遍看一遍,看一遍放一遍,不腻的。”

“她坐哪个位置?”

“最后一排,靠门边那个角头。”他比划了一下,“那地方暗黢黢的,离银幕远,人脸照勿清楚。我忖她是勿愿意叫人认出来。”

“放完就走?”

“勿走咯。”徐宝根拖长了尾音,“散场了还坐在海块发呆,两只眼睛定洋洋盯着银幕。有时坐半个钟头,有时一个钟头,”他歪头想了想,“有一回我问她,你咯看片子是寻啥物事伐?她讲寻人。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转去跟我老太婆讲,老太婆讲,八成是电影工作者屋里厢人,转来忆苦思甜咯。她还问过我,有没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我跟她说,寻寻看咯。”

李秀娟生于1974年,1945年与她无涉。那是抗战胜利的年份,是她父辈祖辈的纪年,与她隔着层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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