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27)
蒋炎武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银幕空着,灰白一片。放映孔里漏进一束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蒋炎武模拟着李秀娟的坐姿,盯着银幕,看光影憧憧,看炮火隐隐,那是半个世纪前的烽烟,黑白的,黢黑的,是被胶片固定下来的旧鬼魂。她看见了什么?又或者,她以为能看见什么?
李秀娟的户籍档案之前调取过。很薄,原籍甘肃定西,九十年代初远嫁威北。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配偶跑长途,大她九岁,本地人。远嫁意味着断根,父母双亡意味着无所依傍。这样的人,常会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可她偏偏往胶片区跑,往黑白故事里钻,往1945年的炮火里望。
两个女儿说母亲乏味,一个说黑白电影看了八百遍,另一个说是九百遍。一个说母亲常哭,另一个说母亲也笑,笑着哭,哭着笑,哭笑不得。
从文化宫出来,蒋炎武拨通了李秀娟丈夫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报了个地址,城北一处待拆的棚户区。
男人叫田福根,正在卸车,看到蒋炎武,双手忙蹭裤子。李秀娟失踪后,他跑不动大货了,两个女儿童心重,离不了人,只好在近处寻些零活,搬搬抬抬,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他眼窝塌陷,胡茬是经冬的枯草。他把蒋炎武让进窄屋,回身去拎暖壶,一拎是空的,他愣在那,进退失据,很窘迫。
说起妻子,田福根话头断断续续,“我不常在家的,在家的日子她会笑得稠一些。会让闺女去邻居家耍,穿上那条蓝色花裙子,做几个硬菜,烧鱼,炖肉,油炸花生米,我俩从餐桌滚到被窝。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边口味,嘴寡淡,我从长途路上给她捎吃的,还会捎些用的,她喜欢亮晶晶,那些小东西,就发卡耳坠的,攒了一铁盒,都是我买的,没事就翻出来看。”
蒋炎武掏出那张银戒指照片,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李福根盯着照片,眼珠定住,不知是否联想到可能出轨的结局,他摇首如拨浪鼓,青筋也炸起了,再问,便讷讷无言,只把头埋进大掌里。
李秀娟对门住着个陈姓老妪,之前走访过,退休的小学教师,嘴碎心热。她说秀娟寡语,实诚。田福根灌了猫尿就瞎嚷,她从不接茬,常半夜一个人在楼梯口坐着。有一回陈老太起夜,瞥见团黑影,凑近看是秀娟在啃冷馍,喉头一梗一梗,她说饿得睡不着,就着夜色嚼几口。老太转身去给她倒水的工夫,回来人却没了。
秀娟像是被一层薄膜隔在生活之外。做母亲,粗疏;做妻子,寡淡。一日三餐在她手里走个过场,吃什么都是嚼蜡。她没嗜好,不串门,不打牌,不跳广场舞,就往文化宫跑,一遍,两遍,三遍,银幕上的炮火轰了又轰,她坐在暗处纹丝不动。
蒋炎武要跟严箐箐汇报,可她失联了,信息信息不回,电话电话不接。
办案最忌什么?忌单线冒进,忌信息断崖,忌搭档在你最需要合围的时候玩失踪。刑侦是协同的活计,钉子再深也得有人扶着錾子。眼下线索刚冒头,还是嫩芽,一掐就断,可那个该扶錾子的人,没了。
他驱车往城中村去。
严箐箐租住的那间房,无人应答。蒋炎武趴着窗户往里窥,床板光秃,被褥消失,那盆半死不活的蒜苗也没了。人去房空。
他拿水晶晶小姐的卡片拨钟姨电话,钟姨这才知晓严箐箐的不告而别,登时惊得咋咋呼呼,这是违约啊违约。开了锁进了门,蒋炎武里外逡巡一圈,只剩角落里的一个空气炸锅,还敞着口。
他又拨了两遍,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要不要问罗局?念头刚起,就被蒋炎武压了下去。
一旦开口,就是汇报。话这东西,能往宽处带,也能往窄处引,全看接话的人心里揣着哪杆秤。机关里待久了,最明白一个理儿:舌根子比腿勤快。话过三张嘴,鱼过三道鳞,再稀松平常的事也能传得皮开肉绽。
老郑那句提点他记了许多年。没提上去的人,眼里看谁都是钉子。他刚往上升了半级,暗处早有人磨牙。这会儿严箐箐失联的事漏出去,不知要裹挟多少是非,搅起多大风浪。那口舆论的油锅,翻腾起来烫的是谁,没人说得清。
他摸进城中村监控室,一帧帧地扒画面,两个钟头拼出一条完整的逃遁路线。
屏幕里,严箐箐像条泥鳅,在成片的窄巷里运斤成风。身后两条尾巴,口罩压着,帽檐遮着,有一人的右腿迈步时略微拖曳,像旧伤未愈。严箐箐明显道高一丈,她在楼顶武侠片一样的纵身、翻飞,落地,独来独往,视生死为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