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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36)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她把笔一摔,靠进椅背,双手凭空恶狠狠打了套军拳。

夜色魆魆,热风扇扇。

严箐箐睁眼时,是凌晨1点。意识浮出混沌,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她身上盖着张薄毯,朱砂粉末遍野,她侧身蜷起来,把脸埋进被褥里。

那些年淤积的东西,太沉,太久不曾翻动,锈在一处。今夜被撬开一道缝,悉数往外涌。她捂得住口,却捂不住那溃口。

泪水从眼角漫溢,顺着鼻梁滑过人中。

她自能窥鬼后,见过的亡者恒河沙数。有身首异处,有溺毙,有缢死吐舌,有眼珠脱眶,有漏尿,狼狈的,狰狞的,死不瞑目的,她都见过。她像一尾游弋在阴阳间的鱼,穿行过统统亡魂的最后一刻。

可她寻寻觅觅二十多年,就是不见严柏青和严苗苗。她在无数个深夜睁眼,期盼某个角落有熟人落座。没有。从来没有。她想尽办法,走遍凶地,问遍孤魂,始终撷取不到一丝半点。

昨夜终于见到了。

可那见了,比不见更疼。

她侧身哭,仰面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拧着,一些碎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词不成词,句不成句。蒋炎武听了许久,才听清,是——

……好想你呀。我好……想……你……啊爸。

蒋炎武第一次直面严箐箐的脆弱。这个硬得像西北土坯房的女人,连哭都不敢出声。他轻轻别开眼,心底却浮起羡意。那样的想念是有根底的,温的、善的、笑模笑样的脸,是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熏出的皮连筋,骨连肉的情分,只有真实温润,热烈灿烂,才会有这样的情感坦诚,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严箐箐哭得双目涩痛,抬掌狠狠往眼眶上压。可那疼痛还是在眼球后撑着,胀得太阳穴抽跳,后脑勺像被人夹住,一下下往外扯。

“你眼睛流了血,不要哭了。”

这一声又低又哑又沉,在黑暗里滑出。

严箐箐一僵,猛地循声望去,蒋炎武陷在幽昧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从暗处投来,静静地,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没有揶揄,没有旁观。那目光里蛰着什么,她一时辨不分明。

严箐箐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朱砂蹭得满颊,斑驳的艳红覆在额上、颧上、颌上,在昏朦中成了一片诡谲的红霞。泪痕横七竖八,把那层艳红冲出道道浅沟。这副样子,该狼狈,该骇人。

可他没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着她,穿过几步之距,像早春的薄雪落在尚有微温的瓦上,薄薄的,凉凉的,化得慢。

严箐箐忽然觉得眼眶又一涩,潮雾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深浅交叠,能听见远处夜行车的迅猛奔驰,还有客厅那台老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

严箐箐在那一隙目光里看见了自己,不窘迫,不脆弱,像被一面镜子照出她过往的辉煌灵秀,镜子里那个人她已经不认得了,却移不开眼。

他也没移开。

时间像被谁偷走了一截。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良久,许是转瞬。蒋炎武喉骨滚了一遭,像有话要说。可盘桓半圈,又咽了回去。

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着,还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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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严箐箐吃力地撑坐起来,拢了拢乱发。朱砂从她身上簌簌落,像场无声大雪。

“你在档案馆找到赵伯钧了吗?”蒋炎武一疲惫,声音便蒙了层雾,雾上压着石,质直浑朴。

严箐箐摇头。

“赵伯钧,市档案馆维修工,干了二十一年。1978年调进去,1999年6月17号死的。心梗。死亡证明上签字的医生,”蒋炎武顿了片刻,“是周建国。”

“良缘的周建国。”

“你一早就知道了,可这几天我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跟你共享信息,”蒋炎武无所谓地笑了笑,很松散,“周建国1976到1985在棉纺厂卫生所当大夫,两人是老同事。赵伯钧死的那天,他在场张罗后事。”

严箐箐垂着眼,人依旧是萎靡的。

“第二天,1999年6月18号,严苗苗死在档案馆。20号档案馆失窃,提取到了半枚指纹,与碎尸指纹相似度87.3%。你不一定知道比重,但你知道这有关联。所以才会去档案馆找答案。”蒋炎武迎着严箐箐的目光,不自嘲,不揶揄,“我一步一步走,你三步三步蹦。你说,你不当队长谁当队长。”

那张力竭的脸上,眼睛黑是真黑,亮是真亮,映着天光,里面没有酸,没有妒,没有恨,也没有怨,不事城府。殷天说得没有错,他是坦荡的人,在不可仰止的局面中,平视如镜,坦然说一句你确实厉害,这是月印万川的能耐,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也识得对方的分量。认了便了,了了便过,过后,无挂无碍,继续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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