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35)
面端上来,镬气蒸腾。羊肉酥透,红油汪作一洼,蒜苗绿莹莹一层,像田埂上刚冒头的稚草。蒋炎武拿起筷子,挑一箸,送入口。
嚼了嚼。咽下。再挑一箸。
筷子慢了。越来越慢。第三箸挑起来,悬在半空,又落回碗里。他盯着那碗面。红油凝脂,蒜苗萎顿,塌在面上,像被雨沤烂的春色。
老板娘端着个玻璃瓶踱过来,往他桌上一墩。“咋不吃呢,不够味?”瓶中油辣子几乎挨近黑色,籽粒沉底,油面浮着层细碎的香料屑,“自家调的,你搁一勺试试。”
蒋炎武抬头看她。
四十来岁,手上沾着面灰,眼神亮堂且热络,怕客食不甘味,怕客意有不平,怕那碗面剩在桌上,像一桩办不妥帖的差事。
蒋炎武舀一勺搅入碗中。红油复又化开,蒜苗竟也支棱起来,枯木逢春。他再挑一箸,送入口。喉咙像有东西格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么含着,最后强咽而下。
他从来没这么矫情,入警校野外拉练,压缩饼干就凉水。蹲点盯梢,三天两夜,盒饭馊了也咽得下去。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冰坨的矿泉水喝着,砖头的花卷啃着。这些年胃像一口无底锅,什么东西扔进去都能承接,能消化。偏就今天,偏就这碗面,吃得举步维艰,不知是胃罢工,脑子罢工,还是心罢工。
老板娘把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调大,试图遮掩尴尬。
蒋炎武终于搁下筷。扫码付钱,起身离座。
他不想回家。
自从大队长的位子落空,他便对家门望而却步。父亲是冷暴力,母亲是热暴力,一个冰一个火,横竖都是暴力。
他仰头看12楼,窗帘拉着,透不出光。他说不上多厌烦严箐箐,她有一股浓厚的青瓜味,不是沐浴露,是肥皂香,是青瓜剖开瞬间的清清爽爽。她说话口音重,语法颠三倒四。可蒋炎武看过严箐箐当年在户籍科的春节录像,眉眼清淡,皮肤细润,她被同事拉上去表演节目,不怯场,不拿捏,开口就唱,落落大方。台下鼓掌,她笑容不带刺,也不硌人。
这才是她,蒋炎武笃定严箐箐戴了个面具,让人躲避她,厌恶她,甚至瞧不上她。越瞧不上越好,越疏远越安全。
他不止一次想问,你到底在躲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仓促咽下。
小羽毛还在啃《考博英语名校真题精解》,门铃一响,猫眼一探,是蒋炎武去而复返。
她蹙眉回头看一眼卧室,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跟哈密瓜关系密切的人。她狐疑全写在脸上,蒋炎武读懂了,掏出证件,“我是她同事,她下属,我就陪护一阵,不打扰你们休息。”
严箐箐还躺着蜷着,攥着那只镜头。呼吸比下午匀停一些。蒋炎武在床尾那张小凳上坐下来,塑料的,白茬,巴掌大。他一米八五的块头往上一栽,两膝顶到了胸口,他背靠着墙,闭上眼。
太困了。几个大夜连轴转,几乎不曾合眼。此时眼皮挂了铅,脑子里却一刻不息地转,想着严箐箐说的那些话,想档案馆,想赵伯钧,想那张签了周建国名字的死亡证明。想着想着,思绪如风中散絮,聚拢又飘散。他试着去攥,像捧一掬细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最后指缝间空空如也。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只知道头一歪,就沉下去了。
小羽毛端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光景。
男人缩在小凳上,脑袋垂着,下巴快戳到锁骨,憋屈得不像样,脊背弓着,肩胛把衣服顶出两道棱,一手搭膝盖,一手垂地。他睡沉了,可眉心那道痕没松,像还在扛事,还在较劲。
小羽毛有点想笑,好像呀,像一只忧郁的大型犬,硬把自己塞进小猫窝。
她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写着:看哈密瓜的,上岗了。
随即,群里消息声噼里啪啦地乱炸,吓得小羽毛赶紧降音量,蹑手蹑脚退回茶几,继续啃华慧的《长难句突破》。
这套路她都背烂了,找谓语、断从句、析非谓、翻句子,四步法拆了不下百句。可真碰上这种满篇插入语、同位语、后置定语的妖孽,那四步跟跳大神没区别:走完一套,句子还是那个句子,她还是那个她。
主谓宾跟捉迷藏似的,主语藏到第二十三个词才露头,谓语动词躲在从句里不肯见人,后置定语缠缠绕绕,牵出一串又一串修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愣是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更别提那几个选项了。A和B长得像双胞胎,区别就一个副词;C和D跟A、B又沾亲带故的,换了两个近义词。她看了三遍,觉得四个都对;看了五遍,觉得四个都错;看到第八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目不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