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34)
黄阿姨七十出头,头发雪白,说话利索。她把蒋炎武让进屋,沏了杯茶,听他说明来意后,默了很久,“老赵那人,闷,老伴走得早,没儿没女一个人。在厂里干机修,后来调去档案馆,说那边缺人。九九年走的,心梗,早上没起来,我那天……我那天又在别的地,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有什么走得近的人吗?”
黄阿姨蹙眉片刻,摇头,“就厂里几个老哥们儿,喝酒打牌,也挺乌烟瘴气的。一提牌我想起来,有几个走得近的,带他倒腾过东西,说什么下海,结果老赵下了两三天又说自己太笨,倒腾不明白。”
“那几人你有印象吗?”
“这哪能记得住,”黄阿姨摆摆手,起身去里屋翻了一阵,抱出本老相册来,哗啦啦翻了几页,往蒋炎武面前一推,“你自己瞅瞅,这一堆人,我一个老太太能记住谁是谁?”
相册封皮裂了个长口,照片粘在黑色卡纸上。蒋炎武一页页翻过去,棉纺厂集体照、车间门口合影、食堂前聚餐、谁家孩子满月。人脸密密麻麻,穿的都是八十年代的衣服,灰的蓝的,分不清谁是谁。
翻到中间一页,他手指停住。
一张五六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车间门口,几个人勾肩搭背站着,笑得一脸褶子。最左边那个瘦高个,戴眼镜,搂着赵伯钧。
蒋炎武凝睇那张戴眼镜的脸,久久未移。眼熟得发紧,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捞不起来。
他把相册往黄阿姨跟前推了推,“这人,有印象吗?”
黄阿姨擎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端详了半晌,“这个……这不那谁吗,就能倒腾的那拨人,开照相馆那个,什么……叫什么……”
“周建国。”
“对对对,建国建国的,周建国。”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年轻时候长这样,我都没认出来。老赵走的那天,他在场呢,他签的字。”
蒋炎武没再问,他脑子嗡嗡乱颤,快步下楼上车,打电话嗷着嗓子让老陈查赵伯钧的死亡证明。老陈传来照片,赵伯钧1999年6月17日死亡。
死亡原因:心梗。
签字医生,周建国。
那笔迹蒋炎武见过,就在良缘照相馆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法人签字栏里,一模一样的笔锋。
蒋炎武握着手机,日影西斜,他寂然不动,成了个金色坐佛。
他终于明白,严箐箐不是在乱跑。她是在找人。
赵伯钧是档案馆的维修工。严苗苗死在档案馆,死在赵伯钧的地盘上。赵伯钧死在严苗苗前一天,死亡证明是周建国签的。周建国死在良缘照相馆,氰|化|钾,他杀。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死亡证明,那几行不再是字,是条线。线的那头牵赵伯钧,这头牵周建国,中间坠着严苗苗。
严箐箐去档案馆,不是去找线索。
她是去找那个最先咽气的,赵伯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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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蒋炎武向来笃信经验。
证据锚定事实,程序框定边界,推理夯实缝隙。他以为这就是抵达真相的唯一通途,每一步都须经得起质证与推敲。
可严箐箐不同。
她呈现的是另一种认知范式,另一种维度的入口,那道门蒋炎武看不见,摸不着。现象学家所谓意向性的两种指向,蒋炎武是向外,向显豁的可观测世界;严箐箐向内,向幽昧的不可言说之物。他调用推理,她调用直觉;他搜集痕迹,她接收启示。两条路,在他以为交汇处,其实是永不相交。
蒋炎武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渎神的惶恐:这世上或许真有某种真理,不在证据链末端。他穷尽手段也只能逼近,但严箐箐能天然抵达。这就是天赋的优越,是认知器官的根本差异。
太挫败了,他的优异坠落了。
蒋炎武在1204室楼下寻了家面馆。
铺子小,门脸窄窄一绺,招牌是块红底白字铁皮,写着:重庆豌杂面·羊肉汤。门口支着两口锅,一口咕嘟羊骨,白气翻涌;一口滚着红油,辣味呛出喷嚏。店里五六张条桌,塑料凳红黄蓝绿,胡乱配着,像谁家办酒席借来的,用完没还。墙上钉着块泡沫板,手写菜单,字迹飘飘忽忽。
蒋炎武站在门口,把菜单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
豌杂、肥肠、牛肉、鸡杂、杂酱、酸菜肉丝、红烧羊肉、清汤羊肉。二两、三两、加蛋、加豆、干馏、宽汤。那些字一个个蹦进眼里,又蹦出去,进不去脑子。蒋炎武滞目良久,愣是拣不出一样想吃的,但饥饿又真实存在。
里头老板娘吆了一嗓:“吃啥子嘛,进来坐嘛。”
他这才跨进去,拣靠门的条桌坐下,又过一遍菜单。老板娘拿着抹布擦桌,也不催,就等着。蒋炎武最后指了指:“三两红烧羊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