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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33)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那味道太悲楚,能勾起人心藏起的惆怅。蒋炎武思绪定在了父亲的面容上,他父亲拿刀顶|着他走独木,走深渊,只要能加官晋爵,他可以伤,可以残,甚至可以死。

一声钵响,豁然清了蒋炎武的脑子,他回神看女孩。

女孩在喂一座庙,严箐箐在吃一座庙。

女孩启开衣柜,蒋炎武倏然顿住,柜内竟嵌着一座硕大的乌木神龛,龛顶高垂数绺朱绳,绳上系着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黑曜石,像不知凡几的大眼小眼。女孩从龛底摸出锦袋,解开活扣,里头是朱砂,研得极细,她捧着像捧了汩血。

她以指尖轻拈,蘸水,点在严箐箐的眉心和人中。然后从额头向下筛落,朱屑纷纷,覆满了周身,她垂头开始翕动唇齿,绵邈的音节蒋炎武听不明白,像经像咒,像外来土语。

女孩把窗帘拽严。屋内骤然幽昧,唯有细细一道光从布缝漏入,斜切在严箐箐脸上。

蒋炎武像是失语了,他确是无话可说,那药,那汁液,那朱砂,那经文,这屋内一切他都大惑不解,可隐隐地,他觉出这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才是严箐箐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大约是仪式结束,女孩走到卧室门口回望蒋炎武,“你不出来吗?”

蒋炎武没说话,他的不挪窝便是回答。

药力开始显形。她身体的反应异于常轨,不是高烧患者服药后的昏沉,而是一阵一阵的搐动,四肢的筋肉偶尔痉挛,眼皮急速滚动,嘴唇噏合着漏出些音节。有几回,她猛地倒吸一气,像溺水的人挣出水面,四肢抽动两下,又沉入河底湖底。

那只手还死死攫着镜头。蒋炎武盯着它,瘦,干,指节粗粝,虎口横亘着数道皲裂,结了暗痂。这双手他很熟悉,给他递瓜子,往罗局脸上撒泼,蹲在暗房里对着虚空指点。彼时他只觉这女人真|硬,像西北原上暴晒的土坯房,糙得能硌出血,却怎么都不塌。

可现在她躺在这儿,高烧,抽搐,脸上糊着血泪,攥着只破镜头死不松手。他看着看着,恍然明白那不是硬。那是撑。

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蒋炎武起身绞了把冷帕子,折返来给她擦脸。拭到眼角时,他发觉严箐箐在流泪,无声无息,从紧阖的眼睑间渗出来,沿着太阳穴绵延,洇入鬓角。

他替她揩去。过了一会儿,又淌出来。再揩。再淌。

他想起初见那日。她蓬头垢面,饥黄干瘦,呲着牙嗑瓜子,是西北风沙里长出的一株骆驼刺。那会他想,这女人干,干得能割手。

如今这株骆驼刺在流泪。

蒋炎武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不知那镜头里锁着他多少无从窥见的秘密。

他只知道,她的眼泪淌不完,擦不完,像枯井忽地涌了泉,深不见底,今日终于溃了口。蒋炎武不再擦了,只把帕子展平,轻轻覆在她额上。

他退出1204室,在楼道里站了良久,指节抵着眉心狠狠摁了两下,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盘桓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

赵伯钧。

那天从良缘照相馆出来,严箐箐糊涂中滚出过这个名字,他只当是呓语,没往心里去。可后来越挖越深,诸多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线头就可能攥在那名字里。

威北八十年代是工业重镇,如今早已改制重组,厂区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栋老家属楼还杵在原地,风烛残年。蒋炎武驱车过去,把车停在厂区旧址门口的槐树下。

二十年前的企业职工,死后五年档案就该移交企业综合档案部门。棉纺厂几经转手,档案室还在不在,归谁管,都得先摸清底细。

树荫很浓,遮住大半车身,他车内经过开热风的酷暑,再冰寒的凉气都治标不治本。蒋炎武不常吃寒凉食物,可现在也经不住冷饮诱惑。

他嗦了一根老东北,又提着一袋子薄荷奶,山楂冰凑到老头的下棋堆里,散了一圈,看了半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厂里旧事。他从棉纺厂当年的车间聊起,聊到机修、聊到卫生所、聊到谁谁谁还在、谁谁谁不在了。老头们大多都是控糖人群,这一遭吃爽快了,说出来的话倾筐倒箧,百无禁忌。

“赵伯钧?”秃顶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这名儿耳熟,机修的?”

“调走了吧,后来去什么单位了。”汗衫老头接话,语气也不确定。

“档案馆。”蒋炎武又递一根抹茶红豆、一盒蜜瓜刨冰,蒋炎武把烟递过去,“市档案馆,干维修。”

“对对对,档案馆。”秃顶老头点头,“住后面那栋楼的,我帮他搬过家。死了好些年了。”

“怎么死的?”

“心梗吧,早上没起来。”秃顶老头吸了口烟,“老黄清楚,住他楼下那老太太,跟他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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