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32)
工具房窄仄逼人。拖把、水桶、消毒液、破梯子堆叠着,霉与漂白水的浊气呛喉咙。角落的暗影里,蜷着一个人。
严箐箐。
她佝偻在拖布与塑胶桶间,头颅低垂,几乎抵住胸口,脊背贴紧墙砖,双臂紧抱胸前,十指僵成了爪状,死死攫着铜质的电影镜头。面色如殓布,嘴唇干得血糊糊,额上覆着层大汗。
蒋炎武手背贴她额头,灼烫,简直是淬过火的铁块闷在皮囊下,烧得骇人。
“严箐箐。”
她寂然不动。
“严箐箐!”
他把她抄起来,轻得骇人,像捆曝晒过的干柴,像只被雨浇透的雉鸟,连骨头都是空的。她身上有股朴拙的青瓜气味和高烧病人特有的汗息。蒋炎武试着掰开她攥紧镜头的手指,指节硬如铁铸,不可动摇。
严箐箐的血不止覆在嘴上。
两道干涸的暗红从她内眼角迂曲而下,滞在唇角的凹陷里。那不是外伤,蒋炎武细细检查一遍她的脖颈和脑袋,没创口,没淤肿。他后脊逐渐惊凉,这也不是高烧该有的体征。
蒋炎武腾出一只手,撑开严箐箐眼皮。
眼白浑浊,布满细密的血翳。瞳仁缩成针尖,对光照毫无反应。他声音压着,怕惊着什么,“严箐箐……严箐箐,严箐箐。”
她眼皮轻轻一跳,没睁开。
蒋炎武不再言语,把她重新笼进怀里,侧身闪出工具房,撞开消防通道的门,铁梯盘旋而下。
她在他怀里烧着,呼吸急促而浅薄,真的像只竭力保全却命途奄奄的瘦鸟。
他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脚下加急。
没来由的,他发现自己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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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车往新安路开。
蒋炎武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与前方路面间反复梭巡。后座上,严箐箐龟缩一团,他覆上去的休闲衬衫滑落半截,露出她嶙峋的肩胛。
威北市立医院,还是新安路1204室?
他脑中屡屡权衡,高烧至此,理当应送急诊。可那两道自内眼角蜿蜒而下的血痕,绝不是寻常症候所能解释的。她身上那些秘而不宣的东西,他至今只窥见一鳞半爪。贸然入院,意味着坦陈病况,意味着病历存底、询问笔录、无休无止的盘诘。那些白大褂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制服和问询的犀利。
正纠结间,手机铃声乍作,蒋炎武惊得一哆嗦,不是自己的手机。
他靠边刹停,从严箐箐裤兜内夹出手机,屏幕亮着三个字:小羽毛。他记得这个号码,是1204室那个考博女孩。
蒋炎武不再犹豫,把方向盘往新安路打死。
后视镜里,严箐箐不知何时醒了,正挣动着往起爬。动作迟滞,趔趔趄趄。
“别动。”蒋炎武喝了一声。
严箐箐没理他。撑起身体奋勇且蠢笨地翻到副驾,整个人塌陷座椅中,蜷成只虾米。额头抵着窗,蒋炎武能觉出她在忍着极大疼痛。严箐箐眼睛半眯,视物含混,路是扭的,顾炎武是长的,平安扣是方的,她高烧寒战着,像电流循环过境。
“开空调。”她哑嗓哼声,“冷。”
此时的威北,燠热蒸腾。
蒋炎武把冷风切换成暖风,旋钮拧到最大,片刻间便大汗淋漓,可严箐箐还在抖,上牙磕下牙,意识也明明灭灭。
蒋炎武咬肌贲起,脚下油门又深了几分。
女孩开门的瞬间,一怔,但讶异转瞬即逝,她侧身让开,听凭蒋炎武把严箐箐抱进来安置在沙发上。严箐箐面朝沙发,两耳翕动,即便病蔫成这样,也持有警觉。
“发烧。”蒋炎武说,“很厉害。”
女孩目光落在严箐箐抠着镜头的手上,青筋浮凸,像焊死在铜疙瘩上。
“掰不开。”蒋炎武又说。
女孩把散落的碎发随手一盘,走进卧室抱出被褥堆在墙角,又从门后扯出卷塑料膜给蒋炎武。
“铺上,把她放上去。”
那是一大张农用塑料膜,透明,厚实,摊开能覆盖整张床。他依言铺好,把严箐箐轻柔放平。蒋炎武此时极为配合,敛息在一旁等着将军令,是指哪打哪的兵卒。
体温三十九度八。
女孩开始配药,退烧的、消炎的、止痛的,碾碎,兑水。她的学究气荡然无存,成了雷厉风行的战地护士。她用勺舀起药汁,送到严箐箐唇边。喂一勺,停,等咽,再喂,再停,等咽。她至始至终没有任何询问,由此蒋炎武便知晓,这不是第一次,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熟能生巧。
女孩起身去厨房。再回来时,多了只白瓷碗,里面淌着灰褐色的半流质。
那东西一近身,屋内像是有了庙门,香火烛油,神佛打坐,铜鼎泥胎,莲花慈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