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31)
“电子秤。”解禹从车厢角落摸出袋粢饭,早冷透了,他蹲在车尾,就着开水吃。
海鲜市场车水马龙,嘈嘈切切,拉货,讨价,水箱咕噜噜翻气泡,地面盈尺着积水,浮着死虾与杂鱼。解禹开着那辆破五菱,自喧嚣人群中缓缓挤出。
蒋炎武把车停在新安路46号对面。九点了,巷子里早市刚散,零星几个老人拎着菜兜往回走,豆腐摊剩半板豆腐盖着湿纱布,空气里有股葱花味,是油饼摊子收档前的最后一锅。
蒋炎武从副驾抓起工具包,里头装着叠空白表格、两支圆珠笔、一个夹板,还有半个月前社区发的那件红马甲。穿上是街道干部,脱下是刑侦副支队长。
1204室。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张脸,二十五六,眼白干净,瞳仁黑亮,脑门上刘海扎起,是个冲天毽子。她叼着吐司,臂弯夹着《考博英语名校真题精解及全真预测试卷》。
蒋炎武将夹板往上抬了抬,露出截表格,同时往后退了小半步,这是标准入户间距,既表明身份,又留出安全缓冲。
“你好全国人口普查,麻烦配合登记。”他带点基层人员惯有的疲沓,“这户就你一个人住?”
女孩点头。
蒋炎武目光从她肩头切入,先扫地面,再走动线,最后定点物品。鞋柜下两双女鞋:黑色方跟和帆布鞋。鞋尖朝内,是归家后随意踢进去的姿态。旁边立一柄长伞,伞骨潮气未散,昨夜的雨,今早还有人用过。客厅不大,墙面贴了《乒乓》和《兽爪》的海报,线条浓郁。沙发码着一排毛绒,有《日常》的博士布偶,有东映限定的虎面人,眼珠掉了一颗。阳台上晾着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另有一件藕粉色衬衫。
目光蜻蜓点水的间隙,他瞥入卧室门缝,被褥凌乱,枕头歪斜,被单迤逦拖地。
“身份证号报一下。”他低头,圆珠笔尖点在表格栏头。
女孩报了串数字,流利得不假思索。
“户籍地?”
“威北市北关区。”
“居住时长?”
“年初搬到这一片,我之前住汾淀区。”
“同住人员?”
“没有。我一个人租的。”
蒋炎武在本户应登记人数栏写下“1”,笔尖没停,“户主姓名?”
“顾银凤,女房东。”
“联系方式?”
她又报了串数字。
“工作单位?”
“研究生在读,准备考博。”
蒋炎武抬眼看她,女孩与他对视,眼神明明媚媚。
“行。”他把夹板合上,“打扰了,谢谢配合。”
蒋炎武转身往电梯间走。鞋柜下两双鞋,一双办公通勤,一双日常休闲。风格迥异,尺码亦不同。阳台那件藕粉色衬衫,肩宽至少38,比开门的女孩宽出两指。卧室床褥狼藉,可沙发上那条灰蓝空调毯,叠成了四棱见线的豆腐块,端端整整压在扶手边。
两种痕迹,两套逻辑。空间具备共居条件,但申报信息时刻意隐匿。
电梯到一层。阳光毫无遮拦地打进来,蒋炎武眯起眼。街对面那家早点铺还剩两三食客,摊主正往油锅丢最后一把面坯,蒋炎武穿过马路,买了两只麻团,囫囵吃。
手机一震。解禹的消息浮上锁屏:要找的那个姓严的,现在在市档案馆,从昨夜蹲到现在,没动。
几日的煎熬,终于有了方向。蒋炎武掉头疾驰。
档案馆的老楼蹲在晨光里,外墙的水刷石一片片剥落,像害了癞疮。窗户开得高窄,跟枪眼似的,整座建筑趴在巷子尽头,不动声色地喘气。九点整,工作人员陆续刷卡进门。夹着包,拎着吃食,三三两两隐进门厅。
蒋炎武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监控死角。下车时已是另一副皮囊,全套藏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城西水电,肩上挎一工具包,拉链半敞,露着钳子和胶布。他绕过正门,从侧边消防通道摸进去,一步三阶,直奔三楼。
走廊很深,日光灯有一搭没一搭地弹跳。两侧办公室的门虚掩,有人声,有键盘声,有纸页窸窣。蒋炎武步履持重,余光收着两边的动静。
走廊尽头即是信号点,蒋炎武脚步一滞,竟是个女厕所。
他清嗓喊了两声施工维修,没人应。侧耳听了几秒确是清净,忙闪身而入。
厕所里阒无人迹,水龙头没拧严,滴滴答答,蒋炎武推开每一扇隔间门,都是空的,最里侧是个工具间,从内锁住了,里面寂静如冢,蒋炎武拨出解禹发来的号码。
铃声在门内响起。
很轻很闷。
蒋炎武退了半步,当机立断地抬脚一踹。门框震颤,锁舌崩脱,门扇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