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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30)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严箐箐掏出那只铜质的电影镜头,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看。

镜头里,世界翻了个个儿。楼宇倒悬,灯火倒悬,天际线像一道豁口,向下淌着光。她缓缓移动镜筒,掠过画框,掠过门廊,掠过窗台——

她浑身一激灵。

镜头里,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制服裹着一截干瘦的脊梁,佝偻着,他面朝窗外,两条腿悬在外头。夜风从窗口灌入,扑在他身上,吹不动他的衣角,吹不乱他的头发。

那头发在镜头里倒着长,齐刷刷刺向地面,又硬又密,像水沟底冒出的水草,长疯了。

严箐箐的血液凝住了。

她认识那背影。藏青色制服是她父亲严柏青穿了三十年的工装,肩线的磨损,领口的褶皱,甚至后颈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严箐箐想张嘴喊,可喉咙像被人塞了把滚烫的煤渣,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咕噜,像烧开的水,像临死的鱼。

那背影动了。慢。极慢。像年久失修的旧磨盘,被人推着不情不愿地开始转。脖颈传来响动,嘎嘣,嘎嘣,嘎嘣,一声复一声,那颗脑袋正一寸寸地转过来。

严箐箐想跑。两条腿却成了木头,戳在那,不听使唤,不归她管。

窗台那团影子已转过半边脸,五官全糊在黑里头,可她认得那轮廓,是她父亲年轻时的侧影,是她记忆里那张温的,善的,笑模笑样的脸。可那双眼睛没了,黑黢黢凹成两个硕大的坑洞,扒开了严箐箐的躯囊,吸纳着她所有的跋履山川,她重新成了赤条条的婴童形态。

她想尖叫,想逃走,想闭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动不了。

镜头里,那颗头颅还在转,还在转,已经转过了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严箐箐忽然意识到,人类脖颈的极限,无法支撑这个角度。这是断,这是折,这是要人命的角度。

可他还在转。

嘎吱——嘎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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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解禹蹲踞在海鲜市场,面前三只泡沫箱,内里是刚运抵的活虾。他穿着件藏青色卫衣,袖管撸至小臂,肌肤上沾着鳞片与泥渍,将虾逐一拣选,死的扔,活的留。旁边是“阿解粥铺”的送货车,一輛破五菱,车门上贴着菜单:虾蟹粥、黄鳝粥、田鸡粥,艇仔粥,价目用记号笔涂过好几回。

贩售水产的老苗衔着烟,拿水管冲带鱼,“今儿虾不行,潮水不对。”

“虾须子都断了,放了多少天,还怪水。”

老苗嘿嘿笑,不接话。解禹把拣好的虾搬上车斗,又拎出两只膏蟹,看肚子按蟹脚,确认肥硕后掷进筐。邻摊炉上坐着一把铝壶,是隔壁卖海鲜粉的老板娘借他烧水的。

手机震响。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蒋炎武。二人已一年未曾联络,他素来不齿解禹那些旁门左道,但却在关键时,不得不倚仗。这使得每次碰面,蒋炎武面上总浮着几分讪讪。

寻人觅踪是解禹的看家本领。他又搬两箱膏蟹上车,从兜中摸出巴掌大的设备,像个老式计算器,墨水屏,天线多出一截,这是他自行攒组的扫频仪,能截取空口信令,也能模拟基站嗅探。他蹲在车尾,将设备打开。

城中村那片区域的基站编号他熟稔于心。严箐箐最后出现的位置,基站信号覆及半径约五百米。旧卡掰了,但新手机一旦开机,便会向基站注册,留下全新的IMEI码。

虽然不知道新码,但时间窗口蒋炎武已经给出。严箐箐是凌晨消失,他切入加密界面,数据密匝匝数千条。他筛出彼时段首次出现在该区域的新IMEI,一共二十七个。

二十七太多,他继续剔汰。严箐箐用的是老年机,型号有限,他把那些对应智能机的IMEI摒除,剩下九个。

他盯着这九组游走轨迹。有的仅在城中村盘桓一夜便消失了。有的白日频繁活动,夜間寂然无声,与严箐箐习性相悖。她那种人,白昼蛰伏,夜深才动。

他筛选出夜间的活跃者,只剩三个。

解禹将三组轨迹调了出来。第一个,三日前自城中村启程,往东去了开发区,没再回来。第二个,每夜仅在城中村左近逡巡,未曾离开。第三个轨迹有意思:第一天凌晨从北关村出发,一路向西,信号停在新安路一带;次日夜又从新安路出发,往棉纺厂家属院方向移动,但兜兜绕绕,最终都在新安路落脚。

他将IMEI轨迹放至最大。新安路那片,基站编号对应一片逼仄民居。楼密,巷深。

解禹把那部老年机的IMEI和定位发给蒋炎武。发完删净聊天记录,将扫频仪掷回车厢,继续搬虾。

老苗又凑过来,“哎,刚才那物什是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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