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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29)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严箐箐缺位这些天,他独自扛着两个人的担子。队里人不明就里,他也懒得多言,只扔下一句“跑外勤,涉密”,便不再解释。组员们倒也识趣,从不追问,在他们眼里,蒋炎武才是撑得住场面的人。严箐箐那女人,太疏离,太幽昧,开会时往那一坐,眼珠一扫,能扒皮见骨,谁心里没点脏事,一群爷们跟裸|着一样,这谁受得了。还是蒋队好,方正,持重,像颗定盘星。

蒋炎武默默批文件、开会、跑现场、盯检验,通宵连通宵,常常整栋楼只剩他一间屋还亮着灯。他本想趴桌睡一个钟头,但对桌无人,时刻提醒着严箐箐的缺位。

夜里两点,他再一次把车停进城中村,他知道严箐箐不会回来,可还是执拗地往六层爬,边爬边拨号,依旧无法接通。

蒋炎武败兴而归,把手机掷副驾上,头往后一仰,盯着车顶那块污渍发呆。锈钉子又开始大张旗鼓地闹腾,他吞了两粒止痛药,干咽下去,蒋炎武已经很久没法在晨起时做引体向上,那曾是他保持二十年的习惯,风雨无阻,如今只能荒在那。

左肩的每一次剧痛,都在提醒他当年的丢盔卸甲。

米和那些阴阳怪气的讥诮,他受得住。人嘴两张皮,爱说什么说什么。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老贾纵身跃下前回望他的那一眼。

长夜难寐时他会想,如果,如果他有严箐箐的能耐呢,如果他也能窥探幽冥,他一定会去找老贾唠唠,究竟是怎样的仇山怨海,才值得对方用死来举报自己。他需要问个分明,哪怕老贾不答,只那么立着,递他一瞥也好。蒋炎武自认眼睛毒辣,他一定能在那一瞥里,看清对方是恨,是愧,还是空空如也。

他兜了一圈,又回到队里加班。

比对跑了三个小时,数据库里筛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弹出一条记录:相似度87.3%。样本来源是1999年6月20日,市档案馆办公室的失窃案,现场提取到了半枚指纹,一直悬在那儿,无人认领。

87.3%,缺了无名指,缺了最关键的那截纹路,没法完全咬死,可那相似度已是好结果。

蒋炎武调出卷宗。1999年6月20日,市档案馆三楼办公室失窃,丢了台老式照相机、几卷胶片。报案人是当时的副馆长,姓严。现场勘查提取到半枚指纹,比对过所有在职人员,排除。后来归档入库,一躺就是二十七年。

蒋炎武脑子里翻江倒海,咕嘟嘟沸着,却捞不出底下煮的是什么。左肩的疼痛愈发肆无忌惮,连带着脑仁也开始混沌不清。卷宗上的字一个个飘起来,挣脱了纸面。他只能搁下卷宗,起身往水房去。

冷水兜头泼下,他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抬眼看镜子,眼窝塌成两个深坑,胡茬青灰一片,看着残喘,又看着可怜。

走廊尽头兀的掠过一团影。他顿住,定睛再看,什么也没有。水房的白炽灯嗡啊嗡啊,把走廊照得死白。

1999年6月,1999年6月。他靠墙闭眼,死死抠着左肩,脸上冷水冷汗融着,1999年6月,他已经揪到了记忆的尾巴,快了,快了。

1999年6月。

猝然,蒋炎武睁眼。

1999年6月,严箐箐的父亲死了,妹妹死了,都死在那栋市档案馆里。

碎尸案的死者,会不会是当年盗窃案的嫌疑人?

蒋炎武从内兜摸出另一部手机,机身老旧,屏幕皲裂,那是从黑市淘来的东西,没有登记,无法追踪,专用于不能留痕的场合。他按下一串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解禹,照片发过去了,我需要她的住址,速查。”

蒋炎武把照片从加密通道传过去,严箐箐的脸面无表情,那是很多年前在西北拍的,拙朴的黄土地,风沙粗粝,至今都嵌在她眉眼之中。

此时此刻的档案馆。

保洁手持拖把从长廊尽头而来。

严箐箐身形一闪,没入女厕最深处那间隔间,反手将门锁死,旋即蹲上马桶,双脚悬空。

拖把在瓷砖上拖出绵长的唰唰,由远及近,接着是水龙头哗然,烘手机轰鸣,最后是门被带上的喀嚓。

一切归于寂静。

严箐箐保持着折叠般的蹲姿,纹丝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浊重而绵长。腕上秒针一格格向前跳动,她阖目默数,数到困意漫涨,便咬破舌尖,血珠一涌,涣散的瞳仁又聚起光来。

凌晨三点。

她从隔间出来,腿麻得打颤,沿着走廊慢吞吞地挪。应急灯在地脚线上打下绿光,把她影子抻得极长,曲曲折折匍匐在地,像条青蛇。

走廊尽头豁着一扇窗,恰能瞧见严苗苗坠楼的那片天台。

夜色淹了整座城,灯火星星落落,匀停地吐纳着,偶尔一两声夜行车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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