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83)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强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子,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庭院里枯山水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毛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头触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多屈辱啊。”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高出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山田不语,壁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敏感。”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头,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个小虫子。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眼睛,怎么被剖开肚子,里面塞入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子!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身,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出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
我父亲取出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体温。他双手捧着奉上,头深深低下去。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
殷天理解了,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这接纳太轻慢了。所有的仇恨与血泪,在这个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可随意成交的买卖。
“我父亲抱紧桐木箱,退着爬出和室。起身时踉跄一下,扶着木屐箱站稳。玄关外,我记得尤其清晰,满庭院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铺满一地。”
“他携着桐木箱辗转回国,是岁末了。我们乘绿皮火车一路北上,箱底硌着膝盖,在我父亲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动。他寻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供职的故交,是痕迹检验领域的翘楚。父亲将旗袍展在灯下,道明原委。故交沉吟良久说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娘的手艺不会在明面上,告密这种事,总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他调来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当时在国内很稀罕,又配着显微比对仪。两人守在实验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紫外灯将那件水绿色旗袍照成了紫的。两人手持镊子,一寸寸翻找,从领口到襟边,从袖笼到裙褶。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腋下。”
“聪明,在右侧腋下的夹缝处,那里有一道极隐蔽的贴边,被拆开过,又被缝补好,拆开和缝补的人都是高手,贴边内侧赫然一排字迹,十七个人名,工工整整。我父亲嚎啕大哭,他觉得这个头磕值了,钱花值了,它终于告诉了我们,血流在哪里,因何而流,沉冤虽然未雪,但至少十七个名字,不再无处安放。”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语了。
老板颠勺时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明暗不定,像戏台上的老生。
“你跟我讲这个,不怕我漏出去。”
“你当年追庄郁,满城风雨,他们都听过你的大名,甚至用你做榜样,你是邻里情谊而已,都这么轴,如果是殷老和张老呢,如果是米和和米琛颐呢。跟你废那么多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你披着公权力的皮,尚且动摇过,那对律法一知半解的人会怎样。吃完这一顿,接上两位老人,明儿离开威北,能做到,把这酒呷了,做不到,我就把你们呷了。”
“严箐箐——”
“——没人动得了她,精得跟黄皮子一样,蔫着坏!你以为为什么空降她过来。也就你们当她温室花朵,她跟你不一样,殷处,你是矫情着长大的,爱护你的人太多了,她没人兜底,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这种獠牙能咬死多少畜生。”
殷天就这样浑噩着进了严箐箐病房。
她没听清蒋炎武的提问,蒋炎武看她心不在焉,又问一次,“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陈向东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