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82)
老人眯眼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背烫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头,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有口痰堵着。
“他会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点。可俺没他那股劲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种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干啥干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系在树干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肠子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肉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出声。直到肠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还睁着,望着那轮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头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伦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头。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眼,浑浊里透出温吞的光,有种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出养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 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 “殷处从淮江来威北, 也不说一声?上来啊, 淋湿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 脾性阴晴不定, 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 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 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 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 只知他每次雷霆时, 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 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热食的味道。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春,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户籍誊本出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身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户的垂水区。”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肉片匀称,爆炒出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子。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口,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户街巷里挨户打听。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头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操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花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